1 天使在人间(一)(1 / 1)
三十岁的确是女人的一个大关。进入三十岁以后,方琼不得不开始承认。虽然从外表看来,她依然光鲜亮丽,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身体机能已经开始退化了。比如熬夜后第二天会萎靡一整天,宿醉得花一个礼拜才能复原,逛街最多只能两个小时,以上就再也走不动……
因为一直注意保养,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还没有怎么松弛,只是法令纹深了不少。大概是从前疯的时候做了太多表情,方琼想,以后得少做表情了。又看了看镜子,终于站起身,起的急了,眼前有些发黑。就在这时,方琼心底涌现出巨大的恐惧,说不清恐惧的内容是什么,但这恐惧本身让她决定要一个孩子。
她是个好看的女人。而好看跟漂亮不同。漂亮是个空洞的词,是徒有其表,不过有个架子罢了。好看更多的是一种内在气质,说到底很虚无,但对女人而言却是致命的。方琼五官不见得如何精致,甚至眉毛鼻子嘴巴都能找出缺陷来,但这不妨碍她的好看。“就算穿着路边摊十块钱一件的T恤,也不会淹没在人群里”,曾经有人这么夸她。
她也有稳定的工作跟事业。作为业界小有名气的室内设计师,挂名在一家装修公司,除了每单净收益,还参与公司分红,所以并不缺钱。
这样的女人,当她想要一个孩子的时候,她考虑的并不是去哪儿找男人,而是找一个怎样的男人。毕竟,基因是很要命的东西,她想,我可不想要一个长的不好看又不聪明的孩子……
她从前也交往过不少优秀的人,但不想要去找他们中任何一个,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她已经厌倦了他们,没有办法再跟他们上床。
于是方琼张开巨网,像一只蜘蛛,静默又贪婪地搜捕自己的猎物。终于,她发现一个目标——梁晋。某国际品牌亚洲区总裁,中美混血,毕业于斯坦福大学。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当然,还有钱。虽然最后一点跟她没什么关系,毕竟她要的是基因而不是婚姻,但凭前面两点,就足以让方琼死死锁定目标,伺机吐网。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方琼花了两个星期时间,摸清了对方的兴趣爱好以及三观。很好,没有恶习,三观也正。但是很快,她发现了问题——他没有女朋友。任何资料和相关网页都没有关于他女朋友的消息。这是个致命的问题: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男人,他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只有两种可能:一,他有病;二,他是gay。如果是第二种,问题其实不大,他是不是gay不关她的事,毕竟她要的不是爱情。怕的是第一种。病有很多,生理的,心理的。如果是生理的,他会不会不举,或者性冷淡?如果是心理,他是个心理变态所以女人受不了他?还是,他有和异性之间的交流障碍?这些都是比较棘手的情况,还需要观察考证。
第三个星期,方琼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特别关键的人。
那天她本来是去见顾老师。顾老师是她的老客户,每次搬家都要找她设计房子。偶尔闲的慌,方琼又有空的时候,顾老师就会叫她出来坐坐。这天说了不到几句,顾老师有些神秘地告诉她待会有个人要来。方琼很好奇,她给顾老师设计了很多次房子,也闲坐过很多次,几乎没见过有客人。顾老师看她好奇,笑着说:我一个老朋友,最近要退休,打算回这边养老。前两天来看我,特别喜欢这房子设计,吵着要我把设计师介绍给他……方琼这才恍然,感激一笑:谢谢老师帮我拉生意。
不一会儿,来了位老先生,穿着身运动服,一脸和气,却又透着些威严。一进门就跟顾老师打招呼,方琼赶紧起身,笑着站在一边。顾老师指着方琼介绍:这就是你要的设计师。
方琼便上前握手,边递过名片:老师好。因为是顾老师的朋友,她想当然的以为也是老师。对方却哈哈大笑:我可不是什么老师。说着也递给她一张名片。方琼接过,看了一眼,呼吸一紧——这位魏老先生,居然是那个国际品牌的中国区负责人!方琼赶紧鞠躬:失敬失敬……对方淡淡一笑:给你名片只是让你记号码,这头衔很快就不是我的了……
于是在给魏老做设计时,方琼一面用尽毕生所学,一边各种旁敲侧击,打听梁晋的事。老先生并不很避讳,也不意外方琼的好奇心,把自己知道的基本都告诉了方琼。他对梁晋评价很高,说他工作能力很强,只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这无疑又给方琼打了一剂强心针。但关于女朋友的事,老先生笑着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外国人都很注重隐私的。方琼知道不会得到更多的信息,便暂时收了心,专注设计。老先生偶尔来查看进度,很满意的样子。最终完成的时候,方琼大大松了口气。老先生想必也十分满意,所以邀请方琼来参加他的“入住仪式”。方琼看着邀请函上正儿八经却别扭违和的四个字,暗叹:有钱人就是讲究多。
去了之后,方琼才发现,所谓入住仪式,其实是在新家举办的退休仪式。跟魏老打过照面后,方琼走进大厅。见到屋里走动的盛装男女时,默默掖了掖身上的风衣,往角落里一钻。一楼阳台角落有一只藤椅,她亲自放的,所以知道。但走到那儿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了。
透过大厅的光线,可以辨出是个男人,穿着西装,显然是来参加“退休仪式”。方琼正想另外找个角落,瞥见对方掏出一样东西,用工具娴熟优雅地剪下一截。直到对方点燃,直到闻到那红点闪烁间的烟草味,方琼才反应过来——雪茄!
她不是没有给有钱人做过设计,也见过他们抽各种进口昂贵香烟,但她从未看过他们叼雪茄。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抽雪茄。
好奇心驱使下,她按下了阳台灯的开关。没人比她更清楚它的位置。
突然的灯光刺激,让藤椅上的人不适的吸了口气,然后他转过来,皱眉望向开灯的人。方琼的手立时僵在开关上不能动弹,她感觉大脑有点充血,呼吸也有些困难——这个线条硬朗眉目如刻的男人,正是她张网捕捉的对象:梁晋!
梁晋收回目光,吸了一口手中雪茄,幽幽道:啊,我找了半天开关没找到,原来在那儿。方琼放下开关上的手,清了清嗓子:你不去大厅吗?声音有些发抖。梁晋疑惑地扫她一眼:你很冷吗?方琼按捺住情绪,摇头:不是冷,是兴奋,我现在……兴奋的都有点缺氧了……
梁晋挑眉,虽不解,却也并不想搭理这个奇怪的女人。
方琼隐隐有些按捺不住,她往前一步蹿到梁晋跟前,蹲下身子半仰头望着他:你给我生个孩子吧……梁晋被她突然冲过来吓得带着藤椅退了退,手一抖,雪茄落地,没来得及反应她说的是什么。反应过来后,用一种震惊又惶恐的眼神望向她。
嗨,不是……方琼也反应过来:你看我兴奋得都有点傻了,你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吧!梁晋眼神倏忽一冷,凌厉地瞥她一眼,笑:凭你也想跟我结婚?
不不不,你不要误会。方琼的思路开始清晰起来:我对婚姻没兴趣,也并没有嫁给你的想法,我只是需要一个基因优良的孩子……啊,等等……说到这里,她近乎诡异地冷静下来。然后起身,退开几步,审视地望着梁晋。梁晋眉头愈紧,被她打量的很不舒服,隐隐觉得自己碰上一个神经病。
你是不是有病?方琼突然问,语气平静而理智。梁晋脸上露出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难以置信地问:我们两个,谁更像有病啊?方琼点点头,略带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啊,我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是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说着又语气一转:你如果没病,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你条件那么好?梁晋眸光一冷,本想起身拂袖不搭理这个疯子,但看到她那期待又惶恐的小眼神时,又突然心念一转,笑道:我是gay。方琼舒了口气:太好了。梁晋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方琼淡定重复:太好了,你没有女朋友是因为你是gay,而不是不举性冷淡或是心理变态……她的语气很真挚,所以梁晋不会以为是玩笑,但是,这些话的荒唐程度,胜过他听过的每一个笑话。
哎呀,你们在这儿。魏老先生突然走过来:刚好,正想介绍你们认识呢。指着方琼对梁晋道:Jim,方琼,你之前不是说这房子设计的有质感吗,这就是设计师。
梁晋诧异地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关琼,眼里满是不相信。魏老笑笑,正准备跟方琼介绍,方琼明媚一笑: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他是谁的。魏老恍然:哦,对,你之前还跟我打听来着,瞧我这记性……那你们聊……魏老说着,转身走了。
梁晋盖上雪茄搁在一旁,仍在摇头:人不可貌相,这样的设计,居然出自一个疯子之手……
方琼幽幽叹口气,走到阳台另一边,打开一扇暗门,拿出一只小藤条凳,走到梁晋旁边坐下。梁晋看看暗门又看看她,依旧满眼难以置信。方琼抿抿嘴,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看啊,她支着下巴,慢慢开口:我已经三十岁了,女人跟男人不同,男人过了三十会有一个增值阶段,但女人过了三十就只能不断贬值了。我因为一直注意保养,所以脸上不大看得出来衰老,但我自己清楚,身体机能已经开始退化了。我有自己的事业,赚的钱够生活够享受,但是我既不渴望爱情,也不向往婚姻……所以,还有什么是我能体验,应该要体验的呢?
我想要一个孩子,想知道怎么去做一个母亲,想看着一个小生命在我衰老的过程里慢慢长大,就好像,上天把从我这里剥夺的时光都赋予给它……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我渴望这些,渴望得简直要发疯。
梁晋默默听着,不觉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吸着。
至于为什么选择你,方琼换了个姿势继续说:我性格里有种宁缺毋滥的偏执,所以希望这个小生命得到足够优良的基因。我挑了很久,然后在杂志上看到了你的一篇采访——我看中的不是你,而是你身上,你父母给予的优良基因……
梁晋很快吸完一根烟,接着又点上一支。方琼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这让她很是疑惑:你在害怕?我说的这些,让你感到害怕吗?
梁晋没说话,专注吸完手中的烟,然后看着烟灰缸里的烟头,幽幽道:我不是gay。
方琼愣了一下,脸上有藏不住的失落遗憾,也瞬间明了他的意思。她站起身来,歉疚一笑:对不起。经过他身边时又拍拍他的肩:加油吧,现在社会这么发达,你又有钱,会好的……
她说的很委婉,但足够明白。虽然她心里并不是很清楚,这么发达的医疗条件下,这么有钱的他为什么还没有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