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 乌头毒（1 / 1）
殿中四角的铜炉之中燃着名贵的香，从那被精致打磨的兽口缓缓地喷涌而出，一阵翻卷着云母色的白雾，袅袅上升，聚拢，扩散，旋即融入那寡淡而又分外温暖的空气之中，带着倦怠的气息与奇异古怪的神秘味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夹杂着些许环佩珠饰的碰撞，长长的裙裾在厚实的地毯之上翻滚而去，留下一道道眼花缭乱的光晕和脂粉的香气，动静完毕之后，花红柳绿的一排侍婢已然颔首低眉静立一旁。
青瓷随着那群婢子入了这大殿，还未站定，便皱了那对俊俏细长的黛眉，望着熏香的铜炉，细细嗅了一番，轻声喃喃：“竟是乌头毒，倒还算有趣。”
所谓乌头，其植株主根为乌头，侧根为附子，独根为天雄，均可入药，是常用的祛风散寒、除痹止痛之品，还有“回阳救逆第一品”之称，只是若用药过量，炮制不当或煮时过短，极易导致□□中毒。《神农本草经》将其列入下品有毒之剂，并载犀角、川连、芫荽、黑豆等可解其毒。
不过这乌头的产地却并非在青瓷现在的滇淮国，乌头喜湿暖忌重茬，大多产于邻国宸堑，滇淮与宸堑关系灰暗，一般很少引进乌头……
“青瓷姑娘，请上前诊治……”一名穿金戴银的公公从珠帘之后走出，冲着青瓷开口道，语气恭敬。
青瓷走进珠帘，却被病榻上的人吓了一跳，忍不住偏过脸，那老皇帝原先应是极为臃肿的，如今不下床活动，又日日进补，现在看来更是如同软绵绵黏腻腻的肉堆一般，那张本来就长的歪瓜裂枣的脸更是不堪入目。
青瓷在扶桑药阙里头见得都是仙风道骨的大师兄，俊逸倜傥的二师兄，哪里见过这般面容丑陋的东西，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中的不适，才伸出那双洁白修长手来。
她对那皇帝的病早已有了七八分的了解，又见老皇帝倒胃口，不过是随意的望闻问切了一番，便开口道：“皇上中毒多时，毒素累积在体内，难以完全祛除。若是发病得急，便先用艾灸压制，我三日施一次梅花针，共施三次，配合方子服上一月，大约可以治上七八分。”
“皇上中毒？青瓷姑娘可莫要看错了，以往太医只是说皇上身体衰老了，脾胃虚，肝火旺，却从没说过皇上是中毒啊！”那公公吃了一惊，开口追问。
“公公若是不信我，也总要信扶桑药阙。滇淮国不过才五十多年，可扶桑药阙已经长久了三百年。那群太医若是这般医术高明，我走便是。”青瓷的语气平淡，却隐含几分震慑，也不抬眼，一边将手伸进婢女递上的清水中。
“是是是，奴才冒犯了，只是敢问青瓷姑娘，皇上中的是何毒？”那公公吓得赶紧跪了下来，心道自己是嫌命不够长了么，那扶桑药阙若是跺跺脚，恐怕整个滇淮都要震三震……
“乌头毒，你知？”青瓷面上的冰冷更甚。
“奴才不知。”那公公已经吓得两腿发软，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失言。
“把这寝宫里的香炉撤了，午后我会来施针。”青瓷似乎是冷笑了声，话音未落便抬腿要走。
“青、青瓷姑娘这恐怕不妥，皇上已经离不开这香炉了，说是没了熏香，就浑身发痒，脑袋疼痛，似乎病痛也发作得更厉害些。”那公公虽不敢忤逆青瓷，却又怕那老皇帝，只得颤巍巍道。
“哦？那便放着吧……”青瓷口气不变，面上的神情也是古井不波，只是停下脚步又偏头看了看那香炉。心下却暗忖，香炉里应当是还燃了罂粟，罂粟加上乌头，一边中毒一边上瘾，反倒离不开这毒了……那国师还真当是有趣，她竟都有些想把他纳入扶桑药阙制毒去了。
待青瓷离开那乌烟瘴气的大殿，一边寻思着就想径自离去。却被从身后跟来的小公公唤住，说是要领她去宫中宿段时间的小院。
待青瓷到了那小院，却发现那是个清僻雅致之处，不由得缓了从方才始过于冰冷的面色，对那小公公问道：“你可知国师在何处？”
那小公公没料到面前这个冷冰冰的女子会突然开口，赶忙低下了头，嗫嚅道：“回姑娘的话，国师大人的寝宫在天堑谷内，不过天堑谷是皇宫内的第一禁地，无人可以踏入一步，连皇上也进不去。”
“国师平日都会在哪儿？”
“国师大人在宫内的行踪不定，常是神龙不见首尾，奴才只听说国师大人早朝时会露面，午时会给王爷公主做教习，晚上批奏折。只是这些地方，都不是奴才们可以进去的。”说到国师大人，那小公公的脸上带了几分崇敬之意。
“那怎样才能见着他？”青瓷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不过想会会这个连师傅都甚是上心的人物，却没料到这般困难。
“那就得要问陈公公去了，国师大人出了天堑谷，便都是陈公公在身边伺候。姑娘是想要见国师大人？那得费上几番周折了。”
“我连皇上都见到了却见不着他，这国师大人这般厉害？”青瓷抿了抿唇，口气中带了一丝不悦。
那小公公似乎是惊讶青瓷竟然对国师大人所知甚少，便开口道：“如今皇上卧病，滇淮国的江山就全要靠国师大人，国师大人自然是这天下权位第二高的人。”那小公公说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听那些小宫女说，皇上恐怕是活不久了，到了那时，国师大人就是滇淮的新皇帝。”
“那太子呢？”青瓷听着这小公公的话，脸色微微有些动容，从前她还觉着这国师拿那昏庸无能的老皇帝毫无办法，不配让她前来相助，如今看来，倒是想错了。
“太子？太子比国师大人还要年长几岁，却只知道吃喝玩乐，怎么配和国师大人相比。”那小公公神色一变，稚嫩的脸上还藏不住那丝鄙夷。
“你不过是个小公公，竟敢议政，不怕死么？”青瓷听得更是睁大了眸子，红唇微张道。
“青瓷姑娘这就不知道了吧，这宫里上上下下都是这般想的，奴才们说国师大人的好，怎么会掉脑袋？”那小公公说到这里，憨憨地笑了起来。
青瓷听到这里，便更想去见见那所谓的国师大人了，能将宫内宫外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也还算是有两把刷子。可现下已对那人有所改观，便再不可贸然前去了，得要等她办好了师傅交代的事情再论。
“那天堑谷在什么方向？”青瓷问，见着那小公公怯怯的神情只得道：“只是在外头看看，断然不会进去的。”
“东北方向，姑娘一直走便能见到。不过天堑谷边上还有处落叶竹林，奴才没去过，听说是个僻静的地儿，姑娘许是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