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蜉蝣】(1 / 1)
朝雾被司机搀扶着回到了轿车里,对着黑暗中发光的手机屏幕发呆。
要打电话向仁王求证么?
可是打过去,说不定只会继续给仁王添麻烦吧?
哪怕真的被父母诘责,以仁王的性格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知道的。
“回って,回って,回り疲れて~息が,息が切れたのそう,これが悲しい仆の末路だ~”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哪位?”朝雾戴上耳机才接通电话。
“哟,朝雾姐。”酷酷的少年在电话那头打了个招呼,“恭喜你搞定我老哥。”
“润治君!”朝雾发现自己找到了办法,“电话来得正好!”
“不好。”润治无情道,“你有够拉风的,居然让你们班导来通知我爸妈你们谈恋爱的消息。”
“他们……说什么了?”朝雾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
润治顿了顿,“我知道你家挺有钱的,但没想到居然是炙手可热的旧华族。嗯……但我们家很普通,我爸妈觉得我哥和你不是……嗯,不是一个世界的。可能还有其他原因吧,我没偷听到太多。”
朝雾不说话。
“我哥挺护着你的,难得看他那么认真。”润治知道这种时候还是安慰朝雾为好,“对了,我打电话是来通知你一声,你那个破破烂烂的穿衣镜我帮你扔掉了,地上的玻璃渣也收拾干净了。”
“你特意用了备用钥匙啊。”朝雾被感动了,“仁王君也去了吗?”
润治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是啊,他也去你家了。”
“怎么了润治君?”朝雾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
“没事,只是觉得你叫自己男朋友‘仁王君’很别扭。美莎都只叫我润治。”润治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朝雾笑了笑,“好吧,代我向雅治和美莎酱问好。”
“嗯,挂了。”润治结束了通话。
朝雾抬头,蓦地发现司机正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她。
“请问,有什么不对劲的么?”朝雾收敛了笑容。
“朝雾小姐变化很大。”司机谨慎道。
“神奈川的水土和东京不一样。”朝雾随口解释道,“而且我累了,病了。”
司机不再追问。
朝雾对着后视镜又发了一会呆,忽然从包里取出梳子,把自己的头发分成两撮,扎了两个麻花辫。
本家的家长今天没有到齐,朝雾的父母依旧不在,而辈分最高的奶奶照旧是坐在正对着门的主位上。
“奶奶。”朝雾走到了为自己留下的空座边,“我回来了。”
“先吃饭。”奶奶的表情相当平静,“吃完我们单独谈谈。裕夫,你扶朝雾坐下。”
被点名的雨流宫裕夫站起身帮助朝雾跪坐了下来。
“谢谢裕夫叔叔。”朝雾道。
雨流宫裕夫忧虑地瞥了眼她的膝盖,没有做声。
全家人都在等朝雾回来,沉默贯穿了整顿晚餐,连杯盘碰撞声都极不和谐。
朝雾依旧是被裕夫扶进了奶奶的房间。她并不是不能独立行走,只是有人搀扶的情况下会减轻很多痛苦。
奶奶看起来老了很多。
“朝雾……你在立海,又和女同学起冲突了啊。看来这不是学校的问题。”奶奶的声音暗含着不解,“结合医生的诊断,奶奶认真地问你需不需要心理医生?”
“不需要。”朝雾小心地挪到了奶奶的身边,依偎进了她的怀里,“再由我任性一阵子吧,不会很久了。之后,在那之后,就把原来优秀的朝雾还给奶奶。”
“你的身体呢?”奶奶在她的膝盖上摁了几下。
“很糟糕。”朝雾说了实话,“可能会更糟。但我有必须回学校的理由。”
“那个男生?”奶奶当然知道所谓的理由是什么,“他父亲只是神田建设的中层经理,这家建筑公司已经被辻家吞并了,你和区区庶出的辻真时在一起都更靠谱。”
朝雾想到了总跟在切原身边的贫乳萝莉辻。有钱人之间多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很喜欢他。”朝雾认真道,“对一头热的高中恋情来说足够了。”
“将来呢?”奶奶问道。
“没有将来。”朝雾察觉自己竟然毫不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奶奶沉默了良久,才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这回不用奶奶帮你编辫子了。”
她没有明确地回答朝雾,但她也的确没有再追究。
奶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雨流宫裕夫的女儿比朝雾大,朝雾不是这一辈的长女。所以堂姐将来会招赘丈夫上门来继承家族,而朝雾会外嫁给更有权势的家族。
换句话说,堂姐的性格再怎么糟糕,她的丈夫也只有忍气吞声。而朝雾却恰恰相反。
所以她把所有的负面情绪早早在青春期全部发泄掉,在奶奶看来是件好事。只是她“搞砸”了迹部家与雨流宫家原本牢不可破的缔约,就算有奶奶包庇,家长们也不会容忍她第二次。
奶奶把她召回家,想必也有家长们在反过来向奶奶施压的原因。这是一次不轻不重的警告。
不过这些很快就要结束了。
朝雾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很快,她就要彻底和真正的雨流宫朝雾交换回来了。
也许明天她醒来时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大阪大学附属医院病房的天花板。而她还是那个瘫痪在床的柏原岚,没有华族豪门的家世,更没有锐利张扬的美丽。
没有同学的针对,没有怀疑的目光,没有压抑,没有困惑。
也没有仁王雅治。
只是如果我已不得已生为朝生夕死的蜉蝣,那我宁可遍览山川风物,踏破紫陌红尘,尝尽酸甜苦辣,不留一丝遗憾。
而不是永远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只求躲过下一次日出。
原本我恐惧,因为健康对我而言珍贵与一切。
直到我找到了比健康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直到我发现,再一次失去健康也不过如此而已。
朝雾梦见了辽阔无垠的海,洁白的细沙铺向天际,她在天地间徘徊盘旋,俯瞰滨海的城市。
她似乎变成了一只自由的燕隼,而她哼着一首歌,歌名是love in Portofino。
她莫名地想到,真正的雨流宫朝雾,寻求的也许正是这样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