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28.回去(1 / 1)
回不去了。当这个念头闪出来,绝望也如毒蛇一瞬缠紧了索尔的心脏。
当被戳穿身份的洛基来不及施展幻术逃走,被灭霸的权杖控制了心灵,交给尼德霍格时,他又一次挥舞神锤奔袭向黑龙。在这个武力无用的世界,狂怒支撑着他的所有行动,他救不了洛基,但他无法停下,仿佛中了无解咒语,一旦停下他的身体就会化成砂砾,无法捡拾。
他知道他聪明过头的弟弟总会把事情变糟,但他没想过会这么糟。洛基的第一个谎言,被奥丁惩罚用竹勺子从一个池塘把水运到另一个干涸的池塘。当他拿着竹勺天一半地一半地一趟趟帮弟弟运水时,他弟弟却用竹勺在两个池塘间的泥地挖出了一条水渠,至少两个月的惩罚就这样被小洛基缩减到了三天。
洛基将池塘巧搬家这事儿让弗利嘉忍俊不禁,奥丁哭笑不得却又无话可说。索尔和他的小伙伴们将此事添油加醋大肆宣扬,让尚未够入学年龄的小王子的聪慧美名和撒谎恶习都声名远播。
或许正因为每一次恶作剧的惩罚洛基总能想办法逃脱,所以他或许从未受到过真正的惩罚。但这无理无法的异度空间,却有着擅长捣乱的邪神也无法预估的疯狂,于是在洛基脸上看到那一瞬真实的绝望时,索尔便如中咒一般身心俱焚。他记得当海姆达尔发现了洛基在中庭的踪迹时,他是多么庆幸自己聪明的弟弟总能奇迹逃脱,将一次死别变成了“离家出走”的胡闹;他记得中庭的洛基不肯收手回家时,自己是多么的恼怒失望,那是对他违拗态度的恼怒,更甚于对他眼中泪珠的关注,他一直认为那是积习的叛逆和一贯的眼泪,他从不知道地狱深渊有多深,他的弟弟早已不能归来。
他向黑龙劈出的霹雳贯穿天地,却不能改变巨龙利爪下的洛基早已经历的命运,黑龙的影像在眼前碎裂开,如烟花纷纷闪闪,一点点湮灭,将塌陷的世界带进漆黑。
脚下非土非空,索尔不知道自己是在奔跑还是在飞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向上还是向下。这里没有方位,空气寒冷,带着血腥味的冰渣子不断打在脸上,他彻底失去洛基的踪迹。他停了下来,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喘息,身边似乎有物体或飞速或缓慢地经过,但他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在这绝对黑暗的空间里,只剩嗅觉和听觉来提供信息。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是,回不去了,就像洛基消失在绝望里,自己也将死在一个没有洛基的地方。
幽咽的啜泣声从脚底传来,他如被雷击般飞身扑了过去,黏湿的液体沾满双手,他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带着血腥的液体很快冰冷,他的手触摸到了柔软却冰凉的肌肤,在痛苦急促的喘息中,细瘦的手指猛抓住了他的手。
“索尔……”低柔黯哑的女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僵硬失神。
“帮我杀了这怪物吧,索尔,不然我会让他杀你的,”女子顿了顿,痛苦虚弱的嗓音带上某种他熟悉的戏谑,“索尔,你当大舅了,哈,但你不会开心的,不对……你不是大舅,我们没关系……”
女子低低笑起来,放开了他的手。洛基!是的,语调,语气,尾音总是上挑,让所有迷人词句都带上刻薄挑衅的——洛基!他俯身抱住了纤细羸弱的女子。
“滚开,索尔,别来烦我。”洛基冷冷吐出一口气,支起手臂猛推开他,他却将头靠上那纤细脖颈,将那娇小身躯全数包裹进胸膛里。
膝盖下是寒彻入骨的坚硬冻土,他摸索着亲吻上洛基颤抖着的脸颊。他逐寸的亲吻拂过比记忆中的洛基更加柔和婉转的眉眼唇舌,缠绕在指间的冰凉长发丝丝滑落,他的唇沾上了咸得带着血腥的眼泪。
“索尔,求你,别来烦我了……”呢喃中的嗓音带着哀求,洛基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脸,而他的泪水却在一瞬间结成了冰。他听见了冻土咔咔裂开的声音,他听见了打磨利刃的声音,他用尽全力搂紧那纤瘦身肢,但洛基如化掉的冰块从怀中滑落。
“我是阿斯加德的洛基,我肩负着神圣的使命,”清冷的嗓音已经没有了软弱痛苦,如寒刃划过心脏,“我生而为王。”
索尔扑向那声音,却一次次落空,他知道洛基已经将他隔绝在外,那个凄苦无助的女孩已经被埋在了永不融化的冻土之下,再也不复存在。
脚下的冰碎开,激烈的喘息声从头顶压下,他迎面撞上斑驳树干,枯枝贯穿胸口,仿佛将他挑挂在巨树枝桠上,激烈撞击带来的震动一次次将尖利疼痛深入骨髓……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和着亢奋龙鸣声萦绕在身畔,如侵蚀皮肤的毒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尖刺断在了心脏里,汹涌水流将他抛上浪尖,再重重跌坠,每一个动作都带来痛苦,耳鸣声将世界变得更加颠簸混沌,索尔放弃了挣扎,随水漂流,他感觉到皮肤血肉正在水波冲刷中一点点剥落。
“我要当米德加德的国王,我要这支权杖,这就是我登基的王杖……”洛基的声音从身边飘过。
“那么我选你吧,至少也别生个窝囊废。”
“聪明家伙,你有三秒钟,快跑——”
洛基不同时空里的声音仿佛漂浮在水面的残渣,星星点点从身畔飞速流过。索尔抬起关节咔咔作响的手臂,想要抓住那些声音碎片。
“……你去死吧,怪胎。”洛基在诅咒。
“你有爪子吗?挖坑吧。”洛基在笑。
“记住他,找到他,他是仙宫的王子,我的哥哥,他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洛基在憧憬。
“我们回阿斯加德,我请你吃金苹果……”洛基在承诺。
索尔终于用尽力气展臂暴喝了一声,黯哑多时的喵喵锤回应了他,水面被神锤能量激起漩涡。
喵喵锤将他带出了水面,他向着洛基“我们回阿斯加德,我请你吃金苹果”的嗓音飞去,他果然撞上了坚实泥地,他甚至撞上了刨着土的齐塔瑞人……这里是世界树根的能量场,这里的空间时间各种物质被巨大能量压缩搅合在一起,但洛基不会错,洛基一直指引着他——他挥舞神锤,一锤锤砸向地面——从这里能回去,唯一的路,回阿斯加德!
糖豆在惊涛骇浪的高温炙烤中迷糊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助理在他床头留下了食物、便条和退烧药,可爱斯在他手机里留下了3条未接电话7条未读短信的提醒。
他笑着活动关节发痛的手指给可爱斯回了一条短信:我在仙宫很好,别担心,祝你的流放之旅愉快,兄长。
可爱斯没有回他,应该正在工作中。他转头看着窗口逐渐暗淡的夕阳,今晚有夜戏,可爱斯大概会忙到深夜才会回旅店。自己这场病来得突然,虽然有长途飞行和气候适应的问题,但一直坚持锻炼的自己体质很好,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烧了。
“基神,你到底有什么不满?”他苦笑着嘟囔,眼光在房间瞍巡他的恶作剧之神。床边空荡,房间安静,他挣扎着爬起身,小厨房、洗手间找了一遍,如影随形的邪神却不见踪影。
昏沉的脑袋仿佛被重击了一下,他奔到窗边四下张望,在沙漠小镇的低矮建筑中,三楼的旅馆窗户几乎能将方圆数里的风景一览无遗。
思维在高烧未愈的脑袋中无力运转,糖豆盯着自己关节发白抓住窗框的手指发呆。是的,他能读到邪神的情绪,在即将离组之际,邪神同样充满不舍。那是比自己的离愁更深层极端的情绪,他喜欢听人们叫他们的名字,他喜欢看人们演他们的故事,他希望故事永不散场。
糖豆合上眼睛,高烧中的噩梦涌上心头,他可以肯定那不是自己的梦,因为他无法记起其中的任何细节,只有可怖、压抑的情绪层层累积,在窒息中痛苦如巨石沉压胸口,让他失明失聪失声……他微微趔趄了一下,此刻他感受不到半分基神的气息,他转过头,放在床头柜上石头链坠那熟悉的蓝光也不再闪烁——基神死了?死在噩梦中?!
沉落的夜色让未开灯的房间漫上一瞬恐慌,糖豆用最快的时间吃掉了食物和药丸,洗漱穿戴整齐,打起精神,迈着飘乎乎脚步出了门。
他打的去了半个小时车程的外景片场,一片明亮灯火中,搭建的白色塑料通道建筑前人影来来去去,几场重头外景戏正紧张忙碌地拍摄着。几个工作人员给他打招呼,询问病情,他故作轻松地笑说只是从天上到人间一时水土不服。他看见了坐在导演身边的娜茉莉,穿着简的服饰,带着自信的端庄笑容。
在制造出的一片豪雨中,他看见了一身泥泞的可爱斯。这是雷神被贬凡间之后最大的挫折——凡人索尔无法再举起神锤,再回不到天宫的家园。他的脚步突然僵滞了一下,他又感到了那种悲伤,不属于他的,却流淌在四肢百骸,每一次心跳都会无意带出的悲伤。
他仰起头,他看见了邪神,站在雨幕中的可爱斯头顶的铁架上,如一个石化残影的邪神洛基。
洛基手里握着光彩暗淡的蓝色石头,正看着在泥泞中挣扎哀嚎的索尔,看着那强壮身躯如山岳轰然跪倒。在他的记忆中,索尔没有哭过,仿佛自己霸占了所有的眼泪和阴郁,令索尔湛蓝眼眸永远晴空万里。
他对视着仰面向天的可爱斯被豪雨冲刷的脸孔,糖豆的高烧让他从僵死的噩梦中挣扎出来,他想那是自己舍弃于悬崖上的身体在粉身碎骨前的最后一点感应,于是他莫名其妙地想见索尔,哪怕是这个蝼蚁世界里的赝品索尔。
他不知道离开糖豆自己能走多远,他很惊奇自己从未测试过糖豆的势力边界。他很轻松就到达了片场,向着夕阳走着直线,没有任何阻碍。他莫名觉得他可以去到中庭的任何地方,糖豆的精神从未设界,但他竟从未尝试过离开糖豆的眼光范围,就像当年只把有索尔的地方当成家乡。
他看着可爱斯和娜茉莉交谈,带着几分或许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拘谨,他看着可爱斯跑到椅子边查看手机信息,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忧虑。他想起和糖豆交换的秘密,他想起糖豆笑说“我看书上的诸神总是金光闪闪热情洋溢,怎么你就像个装满秘密的冰水袋子”,而他反唇相讥“我看蚂蚁们都灰头土脸疲于奔命,怎么你就像个不断电的废话篓子”,然后语结的糖豆就会闭嘴十分钟,然后去挑衅可爱斯,然后可爱斯就会瞪大眼睛叹气,“你是不是就想让我给你一锤子?”
一种熟悉的温暖感逼近心脏,他不用转头也知道糖豆从病床上跑来了片场。糖豆总能找到他,他们不能休戚与共但却息息相通,而索尔……他的眼睛被冲进了雨水,脚下铁架边的可爱斯在听到“卡”之后从泥水中站了起来。
“别这样,基神!”糖豆嘶哑的声音带着惊骇对他呼喊,他掀起铁架扔向“索尔”,糖豆从人群中飞跑过来将可爱斯又推跌在泥地中,从铁架上方“啪嗒”掉落一团风滚草,蹦跳着滚到两人身前。
“糖糖糖豆——你、你怎么来了?”可爱斯满脸飞红地在糖豆依然发着烧的怀抱里结结巴巴。
“你还活着吗,混蛋,”洛基俯瞰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攥了攥手心的蓝色石头,一微幽蓝闪烁在他指缝间亮起,他直起肩膀整整衣襟,“我们回去吧,嘟。”
糖豆哭笑不得地瞪着那团风滚草,待他回神望向铁架时,孑然而立的邪神已经不见了踪影。
2015-11-13/0:22
Pool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