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试剑(1 / 1)
2.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握真正的剑,她好几次问师父。
师父这时候就会收起所有的嬉皮笑脸,他看着远方说:“当你庆幸自己在用木剑而非真剑的时候。”费翎乍一听并不能理解,她依旧用着师父给她的木剑,护手上一面是莲花,一面是青鸟。
她放了学回到家,雁池一手提着她的木剑,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树枝。见她走来,就将木剑扔了过去,她凌空抓住剑柄,双臂一收一放将书包扔到院里的小榻上,瞬间摆好姿势。
师父没事儿就躺在上面,好不悠闲自在,今年中秋,三人还在上面饮酒赏月。若不是自己还惦记着作业没写,她都怀疑自己在古代,而非二十一世纪。
她动作优雅舒展,让人赏心悦目。
雁池嗤笑:“动作再美都是假的。”费翎本在洋洋得意,被一盆冷水浇了通透,气愤不已。
转眼两人就缠斗起来,木剑对树枝,费翎虽然觉得有些瞧不起人,但是师兄确实技艺高超,即便用筷子自己也不一定能赢。
费翎心思细腻且调皮,唯独缺了一味隐忍,她将师兄的树枝挑开,雁池本能的闪过。这一闪正中费翎下怀,她竟不自觉笑起来,雁池哪能不知,反手要刺。本在剥花生吃的师父突然扔过来一粒花生粒,雁池手腕一麻,树枝的利气尽失。
费翎防守的招式这下便成了进攻的模样,她的剑尖直指雁池的左胸。她浑身一凌,手腕微侧,剑尖转向,从雁池的腋下穿过,剑锋只略微划过雁池的肋骨。
她愣了好一会,幸亏不是真剑,若是真剑刚才若没偏方向,肯定是要了雁池的命的。哎呀妈,她抚了抚胸口,还好是木剑,只划了师兄的衣服。
“师兄疼么?”费翎赶紧把木剑一丢就跑过去要查看雁池的肋骨,雁池却弯下腰把木剑拾起来。
“师父怎么这样?我们正决斗呢!”费翎将木剑收好,白了师父一眼。
师父上下拍了拍手将花生衣掸开:“好了,等明年可以为你铸把剑了。”
这一年她十三岁,他二十三岁。
期末考完,费翎收拾了简单的行礼便跟师傅和师兄出门,他们要去浙江。八年了,她第一次,再一次回到省城。五岁以前她在城市里生活,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高档的公寓,干净漂亮的衣服,那时候父亲给了她所有最好的。
初到里沙村,她甚至怀疑自己会死在那个偏僻的村子里。如今的城市对她来说好熟悉也好陌生。
三个人乘地铁去机场,地铁上人很多,都是赶着春运回家的归鸟。三个人站在车厢内,他们气质卓越,身姿挺拔,面容清冷。
临行前师父嘱咐,在外面就要叫自己爸爸,叫雁池哥哥,一家三口出门,总比大呼小叫的师父师兄喊着和谐的多。
“哥哥,我们有钱坐飞机么?”这句话很小声,费翎垫着脚贴着雁池的耳朵说的,雁池鸡皮疙瘩爬了一身。
雁池见师父面露不快就说:“放心,父亲有很多钱。”
年幼时不懂,长大了才反应过来钱的重要。费翎没见师父有工作,也不见雁池出门赚钱,三个人像隐居一样住在里沙村,可偏偏从没缺过钱,这不由得让费翎好奇。
“可是父亲不能永远养着我,我以后还是要出去挣钱的。”费翎低声说。
这时候师父听不下去了:“就算你一辈子不工作,我也养得起你。”
费翎发现自己暴露,立刻低着头不再说话。
师父在一边生闷气,这个小丫头,是看不起人还是怎么的?虽然没有金山银山,总不能连个飞机都坐不起吧?!
三个人乘着飞起来到杭州,在杭州歇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动身去了龙泉。
铸剑的名家是师父的好友,故交见面分外亲热,师父一说来意,赵大师便满口答应了。
“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比雁池还要早,如果我没记错,雁池是十四岁才有的第一把佩剑。”赵大师感叹。
师父嘿嘿笑了起来:“话是这么说,可她真正拿到也是要等明年,还是十四岁,都一样。”
“对了,这个费翎的翎是什么翎?”
“翎羽的翎。”
晚上吃完饭,费翎跟雁池在周围散步,费翎拉了拉雁池的衣角,又四周张望了一下,师父站在远处,她还是压低了声音问:“我们有钱买剑么?太贵我就不要了。”
雁池还没来及说话,师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气急败坏:“老子有的是钱!”
师徒三人在赵大师家里过了年,不久费翎就要开学了。师父不愿意走,赵大师也舍不得他走。两人一合计决定让雁池带着费翎先回去,等到剑铸好,他正好带着宝剑回家。
雁池还没来得及表一句态就被赵大师的儿子送去了汽车站。费翎拉着雁池的手,两个人站在汽车站看着那辆车子飞驰而去,时光是那样的轮回,历史是如此的相似。
她抬头看了看雁池,对他说:“要不师兄带我在省城玩两天?”
“做梦。”
费翎撅起嘴,不开心了。
雁池说:“算了,只玩一天。”
谷雨之后,赵大师拜过欧冶子便带着儿子下河淘沙,取料铸剑。师父坐在河边看他们劳作,时不时取出一个小酒瓶独饮,看的赵大师心痒痒。
开炉炒铁,千锤百炼。赵大师是个心思平静的人,祖上曾有过教导,心不定则不能铸剑。他自诩心静,每日工作,虽然受着热浪与火星,但他知道人的心是不受外物好坏而影响的。
他出了工作室的门,师父躺在躺椅上,摇摇晃晃,看着院子里的木绣球。太悠闲了吧?!赵大师立刻上手要抓他的衣领,并没有被他轻轻弹开。
赵大师奇怪了:“老宋,你……”你怎么没反抗?
师父淡淡的笑了笑:“老赵啊,我突然想起来,我快不行了。”
“什么?”
师父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是癌。”
“你……不可能!没听你说过,你……”他语无伦次。
“我没说过。”师父双手交叠在胸前,“不代表它不存在。这把剑你好好给我弄,然后让你儿子送去给小丫头,我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师父继续说:“我不想死在那,我是这里的人,要死在也得死在这里。雁池是个好孩子,他会好好照顾费翎的。他俩都不是池中物,迟早也会离了我,与其到时候要死要活舍不得,不如我现在就走,多少还潇洒些。”
“老宋啊!”
“不怕哈。”
“本想在剑身上刻凿些什么,看着也漂亮。但宋先生嘱咐说,费小姐曾让他想起一句诗——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费小姐的宝剑不应有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净最好。”赵大师的儿子赵青手捧木匣如是说。
她坐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己,雁池站在她身边,垂头不语。师父走了。赵青带来了让她欣喜的宝剑,也带来了如同末日的噩耗。
“费小姐,试剑吧。”
“我不要!我不要这个!”她大声尖叫,“我要师父!”
似孤雁悲鸣。
雁池接过木匣,向眼前人深鞠一躬:“师父可有什么交代?”
“宋先生有说,早已把雁池兄弟当做亲生儿子,所以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你,雁池兄弟亦需照顾好费小姐。不可彷徨逃避,勿忘教诲。”
“练剑是为修心。”雁池喃喃,转而又问:“师父后事……”
“兄弟放心,已经安排好了。”他把雁池拉倒另一边,“我知道这话此时不当说,但这是宋先生亲口留下的话,我还是说了吧。宋先生的原话是‘雁池这个小子什么都不懂,特地把费翎留给他当媳妇,如果娶不回家,就不用来祭拜我了’,雁池兄弟,这可是宋先生的原话,我……我……哎!”
“……谢过了。师妹这般怕不能好好招待你了。”雁池说。
“这不要紧,我也要告辞了。对了,试剑一事,虽说宋先生看过说能行,但毕竟还是要试一下,莫要忘了提醒费小姐。”
雁池点头答应。
半月后
费翎醒来,凌晨时分,夜色不明,月儿难寻。
她打开匣子,第一次取出宝剑。
上好梨花木做的剑鞘,坚韧润手,贴了铜花,形如翅翎,护手为飞鸟舒展,剑首似莲花傲然。
她身披零星,带着宝剑往青岩峰走去。她梦见了师父,师父面色不清,师父说:“自古以来,枪为帅,棍为贼,刀为虎,剑为君……”
她今年十四,他二十四。
费翎突然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只剩雁池一人。
利剑出鞘,剑身颜色如霜如雪,剑刃清明如映日月。取出,寒光闪闪,逼人侧目。
以竹试剑,是因为竹子的硬度与人体骨骼相近。挥剑劈竹,断口利落,剑不卷刃,则成。
费翎双手握住剑柄,马步稳当,肌肉舒展而勃发,刀光闪烁,利剑饮风而吟。青竹应声而断,断口扎进软泥,软泥吃不住,断竹堪堪倒地。
卯时,天地之气转换,古人坚信,此时习武,顺应阳气发生,盗得天机,定能事半功倍。天机是什么,她从来不知道,只知道此时她听见山林在呼唤,她听见飞鸟的羽翼在震颤,她听见风的声音,她感受到力量。
费翎站在山中,心里有一片海。
“师妹。”雁池的声音传来,“恭喜你。”
武当剑法有云,练剑之要,切记停滞,身如游龙,专气致柔,入阴而鸿。需懂得刚柔之法,动静之变,身与剑合,剑与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