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试镜(1 / 1)
那是亚古丁心情极为灰暗的一天。他想他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他的试镜,但思想却如混乱的潮水,撞得他头脑发晕。一会儿是mishin,一会儿是普鲁申科,他也搞不清究竟哪个才是让他真是烦恼的原因。他仰面躺在床上眼光空洞的盯着天花板,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混沌之中,亚古丁迷迷糊糊的睡去,坠入情节支离破碎的梦境之中。Mishin朝他怒喝,他瑟缩的靠在墙角,可背后忽然坍塌,他跌下深渊,头顶上德米特里戴着面具向他狂笑;他掉进水里,却发现zhenya蹲在水边,悲哀的看着他摇头;最后,他行走在荒凉的旷野,不知从何出来,往何处去,那样的怅然若失似曾相识;狂风骤起,吹得他睁不开眼,天空越来越昏暗,云层在他压下来,越压越低,他渐渐什么都看不清;他努力的睁大眼,指望收纳更多点的光亮——可眼睑也越发胶着,呃,睁得大点,再大点……
忽然一道光亮刺疼了他的眼睛,他一个战栗,才发现已经惊醒。
头微微有点疼,房间里静静的没有人。亚古丁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了窗。午后暖煦的阳光照进来,天色一片湛蓝,这是个晴朗的下午,空气洁净的灌进亚古丁的肺里,他却不知为什么感到惆怅。
那样梦境中的心情,他曾经在圣彼得堡的白夜里经历过,空洞而迷惘,充满了对失去的恐慌。
亚古丁忽然觉得有点冷。他悻悻的关了窗,转身却发现写字台上压着一张字条:“lyosha,我有事出去。我给你叫了黑面包夹烟肉片,打电话给服务台,他们就会为你送来。 zhenya”
亚古丁歪着头,像只金丝雀似的盯着那张便笺纸凝神思考了好一会儿,用懵懵的脑袋努力揣度着普鲁申科写下这几句话时的心理状态,想从寥寥数语中看出文字之外的含义。
虽然黑面包和烟肉片听起来很不错,但亚古丁思考的最终结果是让它们先靠边站,他冲进浴室,把凉水开到最大,接着,从头浇到脚的冷水让他“嗬!”的大喊了一声。
亚古丁觉得脑筋似乎清楚了,他开始怀疑之前种种恶劣的心情不过是庸人自扰的多愁善感,也许事情本来非常简单。让他烦恼的也许既不是mishin也不是普鲁申科,他只是讨厌不够被认可,不够被重视。
“我办得到的!”他关了冷水,自言自语道,“冲凉还真是激发灵感的妙招。”
第二天下午在片场。
背对着mishin,亚古丁把普鲁申科拉到一边说:“zhenya,我们换换顺序。”
在这种时候,平静的心态分外重要。他知道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情是在不知深浅的捅娄子,天知道mishin会不会暴怒的冲进来打破他的头,他不想普鲁申科受到影响。“我觉得需要换换运气。”他做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气解释说。
他们看着别人的表演,卡拉马佐夫三兄弟在他们眼前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亚古丁是那种常说的“人来疯”,他开始像个运动员似的活动双腿,跃跃欲试。普鲁申科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心砰砰的跳得厉害,他掩饰的干咳了一声。尽管表现得非常镇静,他终究还是感到紧张了。亚古丁看见他的伙伴若无其事的脸孔上,睫毛不易察觉的抖动着,锁骨上方皮肤下的血管一下下的跳动。
亚古丁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他以老手的姿态宽慰说:“放松点,zhenya,你用不着紧张。”
普鲁申科蓦地回头看他:“呃?我看起来很紧张?”
“哦……其实,还好……”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问出这样的问题,而且——亚古丁一时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普鲁申科的眼光里的竟然是一种狐疑的警觉。
他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普鲁申科却已经移开了眼光,有些尴尬似的说:“哦……谢谢。”
普鲁申科常常觉得试镜的现场像个审判场,一排桌子隔开演员与评审人员。这是场敏丄感微妙的游戏,双方都在互相臆测对方的好恶。普鲁申科发现刻意的迎合并不会更容易的取悦片方,更合适的方法是如实表达自己的想法。
伊凡是理性主义者,有着良好的教养,内心深处却隐藏着冷酷的恶的冲动。他最终饱受脑膜炎的折磨,精神崩溃。
核对了姓名与试镜角色之后,他被要求表演患病的伊凡。
他虚弱的坐在椅子里,脖颈僵硬,手扶着额头,痛苦的皱着眉毛。过了一会儿,他眯起眼睛,抬手在眼前空抓了一把。他呆滞的盯着前方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
他看见有两个考官皱了皱眉头,其中一个说:“哦,好的,evgeni,就到这吧。”
“唔,等等,我有个问题。”旁边的一个老头忽然说话,“你的表演跟之前的人不太一样,我想知道你这样做的依据是什么。”
“我昨天白天去了莫斯科中央医院,我在那里观察了脑膜炎的患者,我请教了医生,他给我讲了这种病症最常见的反应。”
“很好,谢谢你。”
普鲁申科飞快的扫了一眼评审席:看来他的表现并不令人满意。他掩饰着沮丧,强打精神和走上来的亚古丁击了下掌:“好运!”
普鲁申科挤出人群,站到mishin身边,低声说:“抱歉,Alexei。我好像搞砸了。”
“不要在结果出现之前妄下结论。哦对了,你知道吗,刚才问你话的人就是波波夫。”mishin说。
“哦,是吗?”他自嘲的笑了笑, “能跟大导演说句话,已经算是我的幸运了。”
他们不再说话,一起去看亚古丁。
“您的姓名?”“Alexei Yagudin”
“角色是阿廖沙?”“不,对不起,是德米特里。” 亚古丁的声音异常清晰坚定。
“您的经纪公司登记的角色是阿廖沙。”“抱歉我们改变了主意,这样可以吗?”
“好吧,只要你们足够确定。”“百分之一万的确定。”
普鲁申科瞪大了眼睛,他虽然觉得亚古丁心里不会认同mishin的决定,却没想到他会私自做出更改。
“你们换了顺序,呃?”mishin问,却似乎并不需要什么回答,语气中也听不出一丝情绪。
普鲁申科没说话,也没敢去看mishin的脸;他紧张的握着拳,指甲刺得掌心发疼。
一个月后,制片方公布了演员名单。随后波波夫和彼得连科代表剧组接受了采访。
1997-12-14 莫斯科对普罗托波波夫与维克多彼得连科的采访(部分)
……
记者(以下简称记):你们选择了年轻的演员担任三兄弟的角色。
维克多-彼得连科(以下简称彼得):是的,Alexei Yagudin、Evgeni Plushenko、Sasha Abt,他们都是很年轻的演员,但这不意味着他们稚嫩。
普罗托波波夫(以下简称波):事实上,我本来的确倾向于挑选更年长一些的演员,但我很吃惊青年一代对于那个遥远时代里的人物的理解深度和表现方式。
记:当时试镜的场面很壮观,确定演员的过程困难吗?
波:我们最先定下的是sasha。阿廖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人物,他象征了上帝的救赎,俄罗斯人精神追求上的希望。对这样一个人物,如果太专注细节,就会显得琐碎;但流于表面,又会显得过分虚无。Sasha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感到豁然开朗。并非他有超越之前演员的技巧,他打动我的是他本真的坦率平和的气质。信奉上帝,但并不是抽象地信仰,而是更具体地给他人带来爱。所谓的“恶”可以通过模仿体验去表达,但“善”无法表演,观众们从你的眼睛,嘴唇,手势中就看得出。就像谚语说的:对上帝充满期望,就不会忧郁悲伤。
彼得:我们进行了很多次讨论,反复的看试镜录像,不断缩小范围,有时候的确很难抉择。
波:在伊万的角色上,我们产生过很大的分歧。大多数人中意的是另一个孩子,但我坚持选择普鲁申科。我最终说服了他们。从表面上看,Evgeni的表现的确不够抢眼,还有些让人觉得脊背上不舒服;但当我和他一样去医院观察了那些脑膜炎的病人,我就决定要下他——那些病人也让我觉得不舒服。Evgeni那天的表演无疑是最贴近真实的一个。其他人反驳我说表演的最高原则无论如何应该是令观众愉悦而不单单的把生活搬进电影;但我坚信让一个凭臆想而不是事实去表演的人饰演理性的伊万——这才是最不恰当并且讽刺的事情。
记:最后说说德米特里吧。
波:当时我对每一个试德米特里的演员都会问一个问题:你怎么看这个人。我得到的回答千奇百怪,但Alexei Yagudin的答案无疑是给我最深的印象。他说德米特里就如书中的检察官所说,是地道的俄罗斯,却不是全部——代表了我们民族性格中的情感和欲望,是植根在我们每个人心中的东西。
彼得:他选择了一条聪明的方法去理解这个角色,因此一个品行端正的青年轻易的找到了与一个恶棍精神上的共鸣(笑)
记:据我所知,三个演员中,Alexei Yagudin和Evgeni Plushenko都比abt小,可是他们演的却是哥哥。
彼得:这的确很有趣,但我想abt看上去的确比较年轻。
波:德米特里和伊万都是很有趣的人性标本:纯粹的欲望和死板的理性,截然分开,于是恶的枝桠上最终结出善的果实,因为那根也本是善的;而知性文明中也会开出恶的花朵。他们犹如彼此的影子,无法断然分开。因此,我不想一味去表现那恶的存在;因为,当爱不存在时人们会相互仇恨,但终究,他们会选择宽恕和自我的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