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I can carry you(1 / 1)
亚古丁很快发现,自己的玩笑非常愚蠢。在更衣室里,他看见普鲁申科的膝盖肿了起来。
“这怎么弄的?”他忍不住叫起来。
“求你别大声嚷嚷,”普鲁申科一脸“你杀了我”的表情,“这没什么,我不想搞得大惊小怪。”
“胡说,你的膝盖都是肿的!”
“那你要怎么样,跟导演说一个笨蛋把自己扭伤了?”普鲁申科说着用劲站起来往外走,他狠狠的说,“我现在还不想被剧组扫地出门!”
亚古丁跟在他旁边,偷偷的瞥他,生怕他哪一步摔倒。普鲁申科走出摄影棚之前看上起来还很正常,只是“走不快”。出了影棚,他却像突然卸下重担而垮掉的人。
“扶我一把。”他简短的说。
“你干嘛带着那种感到耻辱的语气,”亚古丁忽然恼怒起来,“叫我帮忙让你感到丢脸吗?”
他架起普鲁申科,抬手叫了辆出租。
他们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好像都还在生对方的气。下车的时候,亚古丁一把打掉了普鲁申科掏钱包的手,付了车费下了车,他探身转回车里,一声不响的打横抱起普鲁申科。
普鲁申科轻轻的惊呼了一声。
“我要是你就乖乖的不动。”亚古丁在他头上瓮声瓮气的说。他抱着他走上楼去,任房东诧异的探头看他们。亚古丁觉得普鲁申科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亚古丁不确定他是不是应该打电话给mishin或者送普鲁申科去医院,这时却听见普鲁申科近乎哀求的说:“谁也别惊动,我的戏份到明天就拍完了。”
“明天的那是个表演场景,你有好多动作,你疯了!”
普鲁申科垂着眼睛,半晌他抬起头来,冷冷的说,“那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亚古丁站在屋中间,他们互相瞪着,像一场眼神的角力。
最终,亚古丁转开了眼睛,“好吧,随你。”他赌气的说。
“明天一早就会好了。”躺在床上,亚古丁自我安慰着。
可等到第二天早上,情况好像更加糟糕了。普鲁申科整个的右膝盖都是肿的。亚古丁无法想象拖着这样的膝盖去应付一整天的拍摄。
但他们都知道,剧组每天的花销都是个大数目,他们这样级别的小角色如果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到了拍摄进度,结局只有被撤换。摄影棚外头,还有数不清的面孔可供挑选。
即使很多年后,普鲁申科回想这部电影时印象都有点模糊甚至都记不起他有什么理由舍不得那角色,但在那个时候,他心里就是有个声音在大吼:Evgeni,你不能放弃。
亚古丁看见普鲁申科系鞋带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心里觉着被狠狠蛰了一下,呼吸都粗重起来。他掩饰的干咳了一声,上前俯下身帮普鲁申科系好了鞋带。
“我去买点止痛片吧。”他半蹲在原地没起来,低着头说。
普鲁申科把手搭在他肩上,淡淡的语气好像很无所谓:“算了,吃了会犯困,脑子不清楚。动作做不漂亮,导演会不高兴的。”
说着,他撑着亚古丁的肩想站起来,却哼了一声,又坐回床上。
“嗯……”他低低的苦笑了一声,紧接着又试了第二次。这一次他成功了,并且慢慢的动了动两条腿,“你看,其实还好。”
“你这个傻瓜……”亚古丁觉得有东西卡在嗓子里,噎得他再没法多说一句话。
他似乎习惯了普鲁申科云淡风轻的笑着,习惯了他如大理石的雕塑般优雅沉默;这个人隐藏进内心的情感,他永远琢磨不透;以至于他看着他只觉得满心静静地欢喜,却竟然没有想过他会像普通人一样,会生病,会受伤,会痛苦。
他不由分说的抱起普鲁申科走下楼去,“勾着我脖子,你重死了。”他凶巴巴的命令说。当那少年冷凉的双手挂他颈后,亚古丁的心里一个激灵。其实他一点也不重,像一片羽毛,甚至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亚古丁觉得他的心在一瞬间柔软了。那个时刻,亚古丁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这世界上,有着他想全心去守护的美好。
普鲁申科发现,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几个机位走下来已经满头大汗。他看见他们的体操教练对导演说了句什么,导演抬手喊了cut。
“Evgeni”,教练朝他走过来,“你受伤了,你的膝盖。”
“教练,事实上没什么。”
“不,你应该去医院!听我说,孩子,你不理解受伤之后延误治疗的严重后果。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别再乱动,我叫他们送你去医院。”
“可我只有几个镜头了,求你,教练,不会很久……”
于是他们僵持起来,人们惊异于这年轻人的固执。但体操教练确定,在目前的状况下,他不应该再做任何活动,他甚至非常生气,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情况:“对于一个年轻人,这太不负责人了,也许他的韧带已经断掉了,你们却还允许他在这里拍戏……”。
最后,他们只好给mishin打了电话。
普鲁申科接过话筒,听见电话那头mishin不容置疑的权威声音:“Evgeni,你在胡闹!”语气中的严厉把他想好要说的恳求堵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吧。”
他被送去医院,照了片子,得到的结论是半月板损伤,他沮丧的看着自己的右腿从大腿到脚踝被打上石膏。医生还安慰他说:“不要紧,你可以带着石膏走路,一个月后就没事了。”
一个月后,整个电影都杀青了。普鲁申科残存的侥幸也被否定了,他终究失去了这个角色。
他被剧组的车送回公寓,一路上默不作声。等他架着拐杖下了车,意外的发现mishin正站在公寓门口,乍暖还寒的天气里,脸颊和鼻头被风吹成红色。
“你应该明白,爱惜长远的健康比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更重要。”
“是的,我会记住这一点。”
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向简短直接,即使若干年后,也是如此。
于是,普鲁申科的角色在影片中不着痕迹的消失了。但普鲁申科还是每天都会去片场,坐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聚光灯下的人们。
亚古丁没什么戏份的时候,会跑过来跟他坐在一起。即使普鲁申科看上去情绪上并没有什么波澜,但亚古丁感觉得到他的失落。
他们在片场呆了一个星期,最后这一天,是亚古丁的重头戏。Mishin也来了片场。
亚古丁忽然有点紧张,他努力集中精力,在心中默默回想着他的动作和台词,他对列夫的感受。一头雄狮……他的吼叫,抗争……让那种无畏的精神充盈在我身上吧……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目睹我去战斗吧!”他大声对普鲁申科说。普鲁申科眼睛里倏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华彩。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并且仿佛在对方面孔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同样的单纯透彻,生气勃勃,充满了征服的渴望。
但亚古丁确信他还从普鲁申科眼睛里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只不过他来不及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