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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算是夏令营的第一天，盛春起了个大早。他带的是初二的孩子，约好了早上令着他们一起打扫校园卫生，结果等他赶到学校时，孩子们已经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好了。看看时间还早，盛春便和孩子们一块儿去了河边，好好看看治城，看看这个他想过无数次的地方。
河面上有一座铺着铁皮的吊桥，铁皮已经破败，比较危险，盛春在孩子们的怂恿下上了桥。
“你们平时真地走这个桥吗？好危险的啊。”
盛春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几个在后面的女生故意在桥上跳了几下让桥震得厉害一些。盛春吓了一跳，见是她们故意开他的玩笑又感到特别开心，这么快就和孩子们成了朋友了。
等到快8点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到了学校。盛春把吊桥的事给敛之说了，敛之便让盛春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叫一下自己，也和他一起在附近逛逛。
这一天上午安排的是英语角活动，下午安排了一些素质拓展的游戏。英语角由申盼来带着孩子们大声地朗诵英语格言：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Letbygonesbebygones.”
“Letbygonesbebygones.”
“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Nopains,nogains.”
“Nopains,nogains.”
“希望给我们插上翱翔的翅膀。Hopegivesuswingsforendlessflight.”
“Hopegivesuswingsforendlessflight.”
……
敛之坐在角落里给申盼掠阵，无意间瞥到后门处有一个姑娘，看年纪估计比自己还大上两三岁，手里拿着相机，一边听申盼教孩子们英语，一边不时地拍两张照片。那姑娘也注意到了敛之，两人微一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中间休息的时候敛之见盛春在和两个人聊天，其中一个便是那姑娘，另一个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便也凑了上去。
“敛之，这是正轩文化公司的员工，他们在禹里为孩子们提供文化服务已经一年了。”
敛之忙跟两人握手：“那真是太不容易了，真是该好好感谢你们。”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我们是跟我们的头儿来的，他前段时间有事儿先出去了。我们在镇上开了个书店，既做生意也做点公益，今天听说有一批大学生来给孩子们做夏令营，便过来取取经。”
“其实也没啥了，我们只是来陪孩子们玩的，跟孩子们聊聊天。夏令营只是个很短的东西，我们是想通过它建立一个长期合作帮助的关系，能长年地跟孩子们交流，帮他们解决一些心理问题和学习上的困惑。”
那姑娘又说到：“我们也做过类似的活动。你们也知道，这里的教学质量本来就不行，地震后孩子们对学习的兴趣就更低了，所以我们更多的是请老师来给孩子们补课，弄成了补习班。”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是好玩的。”敛之说到，“我觉得首先得能和孩子们玩儿到一块儿去，让他们在玩中建立起自信心啊、责任感啊、耐心啊、探索的欲望啊之类的品质，然后再让他们了解到学习的趣味，有了这些品质再加上对学习的兴趣应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敛之见那中年男子一边听一边用笔记他说的话，甚是惶恐：“我的这些想法也不一定对，只能当个参考的。”
“挺好的，你们大学生的想法就是不一样。”中年男子对敛之竖个拇指，“我们看孩子们学习不好，就只会想到从学习入手，找老师、找教辅，效果相当不好，真是着急。”
敛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说个理念倒简单，但真正要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可就能成名师了。”
盛春也接过话头：“中学生的成长是很多方面的，学习只是其中一点，学会关心人啊、和别人沟通合作啊这些能力也是很重要的。”
中年男子点点头：“确实是这样的，我们以前一起上学的同学，现在混得好的还真不是以前学习好的那一拨。”
敛之笑笑：“其实只要孩子们思想行为上没有大的问题，健康快乐地成长、丰富，怎么都是好的。”
“对，尤其是思想上，现在有些风气真不好，不能让孩子们接触那些‘非主流’。”
敛之摇摇头：“其实我觉得多接触些是好的。想方设法地不让孩子们接触‘非主流’，孩子们更容易被它的一些‘独特’吸引。还不如让孩子们对各种观念和想法都多了解一些，见识广了就知道每种想法有哪些可取的地方有哪些不可取的地方了。一看‘非主流’也就那么回事儿，就不会对它那么着迷了。”
男子又是不住地点头，把敛之说的记了下来。敛之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自己这些高谈阔论的纸上谈兵可怎么实际操作啊？
几个人又聊了会儿，男子和姑娘便告辞了。敛之跟盛春再次向两人致谢，欢迎他们随时过来交流。
下午6个队的孩子们在罗倩的组织下玩游戏，敛之平时就各种好动，带着自己队的孩子们在几个游戏中赢了个痛快。
“来来来，孩子们。咱们是胜利者，但不能骄傲，得有风度，也要向咱们的对手表示应有的尊重。快排成一个横排，向他们其他的组说‘谢谢，这真是场精彩的比赛。GoodGame！’。”
孩子们便兴高采烈地排成一排，对着其他队的孩子们大叫：“谢谢，这真是场精彩的比赛。GoodGame！”
其他队的孩子们都一脸的失意，敛之便笑着招呼其他的伙伴：“哎，盛春、李艾、旭斌，你们不能这样啊，输也得有点儿风度不是，得输得起啊。快快快，回个礼。”
其他人便招呼自己队的孩子们回礼，有的大度地笑了笑，说了声“GoodGame”，有的还耍小孩性子，只是冲敛之他们摆了摆手。
吃晚饭的时候盛春蛮高兴地对敛之说：“我之前还担心地震会给孩子们留下心理阴影呢，现在看来还是挺正常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阴影啊？”
“你看今天下午孩子们玩得多高兴啊。都很开朗、乐观，不就是初中生应该是的样子吗？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对地震这个话题也不避讳，很轻松地给我描绘地震时的情景啊。”
敛之也拿捏不准，皱皱眉头：“但愿如此吧。”
吃完晚饭后，一个小姑娘过来找到敛之：“敛之哥哥，我身体不舒服，想跟你们请个假，我想回家一趟。明天如果好了我再来。”
敛之认出她是李艾那一队的，便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小姑娘低着头：“我头有点晕，想回家一趟。如果明天头不晕了我再过来。”
敛之又问到：“你家在镇上吗？”
“不在，离学校有六七里路。”
“那我们先去镇上找医生看看吧，看看严重不。”
“不用了，敛之哥哥，我回去住一晚上就好了。”
敛之俯下身问到：“你是李艾姐姐那一队的吧，你为什么找我请假，不找李艾姐姐和申盼哥哥请假呢？”
“因为敛之哥哥你比较随和。”
敛之笑笑：“你都说敛之哥哥比较随和，那你就告诉敛之哥哥你为什么要回家，是夏令营没意思吗？”
小姑娘摇摇头。
“那是家里有啥子情况吗？没事儿，你给敛之哥哥说，我们帮你一起想办法。”敛之说完歪着脑袋瞪大了眼睛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到：“真的我只是头有点晕，敛之哥哥你们就让我回去嘛。”
敛之听小姑娘的语气，自己再逼问下去的话可能她就要哭出来了。便带着她去找李艾和申盼，又征求了一下唐主任的意见，终于是同意了小姑娘的请求。敛之他们本打算把小姑娘送回家，小姑娘还是执意不让，最后给她家长打了个电话还是让她自己回去了，好在夏天日头长，估计小姑娘到家时太阳也还没下山。
盛春不住地叹气：“孩子们的心里还真没我想的那么简单呢。”
第二天盛春依然起得很早，叫上敛之就出了门，他不想浪费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两人沿着河堤走，不远处，白云就在山坳里，美丽得让人想永远呆在这里。两人下到河边伸手探了探水。凉，透心的凉。
这一天上午敛之他们分成了两拨儿，一拨儿给一部分孩子进行航空航天知识宣讲，另一拨儿指导孩子们了解电脑，都完事儿以后再互相交换。
电脑的魅力果然是巨大的，孩子们都相当喜欢这个，注意力都相当集中。孩子们平时都没什么机会接触电脑，顶多也就是用手机挂一下QQ。镇上有一个网吧，但那是只有“坏孩子”才去的地方。
航空航天知识宣讲就比较惨了，似乎并不能提起孩子们的兴趣。宣讲里面有一段视频，是飞机、坦克、导弹的大混战。以前在其他学校宣讲时孩子们都挺喜欢的——至少男孩子是非常喜欢的，然后当李艾给孩子们放这段视频时，孩子们对此好像没有一丁点儿的兴趣，不是低头弄着自己的东西，就是互相之间打打闹闹。
敛之抽空去办公室看了一下初三孩子们的中考成绩单：最高分572，第二名的成绩就落到了550分，而绵阳中学当年的控制线是590，也就是说全校没有一个能上全市第一集团的高中。
下午孩子们变成了老师，教这帮大学生们唱羌歌，跳锅庄。在学习之外，孩子们的课外生活相当枯燥、压抑。学校里没有足够的体育设施让他们使用，文娱活动也基本没有。学校有一个艺术团，地震后成立的，人数不多，以唱羌歌、跳锅庄为主，暑假的时候在绵阳首演，随后又应邀到山东、上海进行演出。敛之队的胡娟和唐伟都是艺术团的成员，他们告诉敛之艺术团9月份有可能会到台湾演出。其他孩子都很羡慕艺术团的成员，但艺术团好像是学校里长出的一朵奇葩，似乎完全跟其他的孩子们没有关系，对学校的整体氛围也没有多大改善。
清洌洌的咂酒唉，依呀勒送勒哦依呀勒松勒哟，请坐请坐请呀坐唉，咂酒唉已也喝不完再也喝不完的咂酒唉。
清洌洌的咂酒唉，依呀勒送勒哦依呀勒松勒哟，请喝请喝请呀喝唉，咂酒唉已也喝不完再也喝不完的咂酒唉。
哦支拉巴拉巴也，阿多阿日扎麻莫格呀左斜，阿哇左格惹列日美列，惹列诺贝瓦，拉巴左格惹列诺贝瓦！
羌笛吹起来，唱起酒歌跳起萨朗，敬上一碗甘甜的咂酒，欢乐的羌家人，那罗谢罗那罗谢罗呀！
悠扬婉转的羌歌让所有的人都欢快了起来，大家围成四五个大圈，载歌载舞。敛之他们随着孩子们起舞，笨手笨脚地更是欢乐。
晚上各队都把椅子搬到了操场上聊天。凉风、星空，特别舒畅。
敛之跟孩子们聊了些大学的生活，孩子们先还挺感兴趣，问这问那，但渐渐地却都不怎么说话了。
“是不是觉得大学生活离你们太远了？”敛之伴个鬼脸问到。
孩子们“噗”地笑出了声：“嗯，那离我们的生活太远了，高中都离我们好远。”
“怎么会呢？”敛之又是个扭曲的表情，“再过两年你们就中考了啊。然后就是上高中了，中学时间过得可快了，一眨眼就到高中了。”
“他们初三的今年就几个考上高中了，大部分还是去上的职高。”
“对，就是，还是上职高好，我妈就说让我不中考了，直接去上职高。”
“切，上职高有啥意思，还不如直接毕业了就出去打工。”
“我爸说了，可以先出去两年，然后还是要学点技术。”
“只要不在屋头种地就得行。”
……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个个都像个小大人一样。敛之听他们说了会儿才问到：“你们想上高中吗？”
除了胡娟等几个学习成绩好的，别的孩子都摇了摇头。
“我们就不喜欢学习。”小不点利军说到，“没意思得，根本就学不懂。”
敛之向他笑笑：“怎么个学不懂法儿呢？”
“老师讲不清楚，我们听不懂。”
“对，尤其是英语老师，我真的不晓得英语是啥子东西。”
“数学也是，光是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只有在下面打瞌睡了。”
……
敛之无可奈何地笑笑：“那你们喜欢年轻的老师还是年纪大一点的老师呢？”
“年轻的。”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到，过了几秒又有人说到，“其实年纪大的老师知识点讲得透彻些。”
敛之也不评价，又问：“学校里去上职高的人有多少？”
“多得很哦。”
“可能差不多有一半。”
“学校每年都要举行个仪式，包面包车把去上职高的送走。昨年总共来了11辆车。”
……
敛之听孩子们说完：“那咱们不说远的了，就说说你们想象中的职高是什么样子的吧。”
“有图书馆。”
“图书馆里面有很多很多的书。”
“学习嘛，不很紧张也不很轻松。”
“有一个漂亮的校园。”
“开的课程很有意思。”
“老师能够主动地关心同学的不懂的地方。”
……
“那咱们理想中的初中呢？”
孩子们想了会儿。
“反正不是现在的样子。”
“对，反正不是现在的样子。”
其他孩子也纷纷表示赞同。
敛之又再问：“是也应该有很多很多书的图书馆，学习不很紧张也不很轻松，有一个漂亮的校园，开的课程很有意思吗？”
孩子们都没说话，似乎是在想这个问题。敛之就又说到：“看看咱们学校，有图书馆了，书不是很多，但也够看了；学习不很紧张也不很轻松；校园虽然是板房但是也干净整洁啊；老师们不一定十全十美，但至少比我们几个强吧；开的课程——也还算有意思吧。”
孩子们被敛之的语气逗笑了，敛之接着说：“可能你们不觉得吧，但像我这种要求低的人就觉得这是理想中的初中了。”敛之想了一下觉得这话确实有点儿勉强，“即使不是理想的初中，也是‘我’的初中啊，是我们自己的初中，作为一个学校，最核心的是什么？是图书馆和美丽的校园吗？最核心的东西其实我们都有，而且我们还有其他学校没有的羌歌和锅庄呢。”
敛之看着孩子们，自己的话好像引起了孩子们的思考。想再说点什么，但实在不习惯这样的长篇大论，正好盛春他们队有个男孩玩大冒险过来表演节目，敛之便带着孩子们跟盛春队一起玩。
晚上回客栈的路上，盛春对敛之说：“敛之，你知道吗？好多孩子们给我说他们都不想上高中，想上职高，出去打工呢。”
“嗯”
“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我爸妈都是农村初中的老师，所以我觉得很正常啊。”
“所以需要我们来激励他们啊。”
敛之扭头看看盛春：“那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当然说必须上高中啊！必须考大学啊！”
“你也是上着大学的，你觉得上大学适合他们吗？”
“这不是适合不适合啊，这是必须啊！”
敛之苦笑一下：“你知道吗？云南那边儿把出去挣钱叫作‘苦钱’，四川这边儿把出去打工叫作‘找活路’。上大学对咱们是必须，对他们还真不一定。”
盛春很想反驳，却又无力反驳，只能鼓着腮帮子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