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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张大夫看着玻璃窗里面消瘦可怜的人,对着顾期颐和徐知摇摇头,“你父亲在找的是奇迹——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的主意,原本他都放弃了。”
顾期颐沉默着,不能自己地想起那或许是唯一一次和父亲的同床共枕。改变主意,能为了什么,除了为自己?
“情况还在反复。”张大夫继续,“病人还在坚持,但是别报太大希望。”
顾期颐说好,一动不动地靠在玻璃外面,一站就是几个钟。
看着顾嘉辉的被子半天没有起伏。
看着顾嘉辉打翻护士递上去的药,蜷缩着像个孩子。听见护士说的什么话,目光往顾期颐这边投来,然后吞下了药。
“治疗太久,总会有些逆反心理。”徐知在一边安慰顾期颐,“看见你来了大概好些。”
“他好像很痛苦?”顾期颐的目光在父亲和旁边的仪器间流离。
“嗯。”徐知轻轻搂了搂顾期颐,身为半个医生,他并不想详细地描述顾嘉辉正在经历的感受。
许久,顾期颐再次开口:“我一直以为,爸爸恨我。”
徐知看着顾期颐不说话,微微点头示意顾期颐继续,他在听。
“我以为,哼——”而顾期颐轻蔑地笑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边简收到短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喝的烂醉的他回到工作室,马上注意到了顾期颐的离开,却连打个电话询问的力气也没有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洗了个澡,吃了一点东西,才看了一眼手机。发现顾期颐的电话和短信,已经五点了。
隐约觉得不对,边简直接订了票,而然,回国那也是近二十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夜总归是漫长的,到了深夜,只留下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频繁地进进出出。走廊光明掺着黑暗,顾期颐背靠着墙看着空中,连自己也不能确定自己在看什么。
顾期颐闭着眼摸出了从边简那里偷藏出来的那只烟,想抽却发现没有打火机。
“有火机么?”
徐知摇摇头,拿下了顾期颐的烟,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问:“哪里弄来的□□?在医院别抽这个。”
“这是□□?”顾期颐记起这次见边简,他似乎一直穿着长袖。
“嗯。”徐知脱下眼镜揉了揉,厚重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十分萎靡。
“你该去睡会儿。”徐知却是心疼顾期颐,“直接赶过来,很累吧?”
“他们进出的间隔是不是越来越短了?”顾期颐忽然站了起来,看着走廊尽头急着赶来的张医生。张医生和其他几个医生模样的人讨论着,语速飞快。
“爸爸会怎么样?!”顾期颐抓着张医生的袖子,急急忙忙问,却只被回了一句“我们会尽力的”。
而再回头,连玻璃窗里面的百叶窗不知何时被里面的护士拉了起来。
“家属的情绪会影响到病人,还有医生的判断。”徐知轻轻拍拍顾期颐的肩膀,把人拉过了,柔声解释。
天快亮的时候,那些白大褂才出来。
“他还没有放弃。”看见顾期颐,张医生的表情有些复杂。
“但是总会……走的么?”顾期颐越过张医生去寻找顾嘉辉,“我可以去看他么?”
“做好准备吧。”张医生并不想多说,侧身让顾期颐过,“别让病人太激动。”
顾期颐点点头,走到了顾嘉辉的身边。
顾嘉辉的嘴唇干裂着,眼睛浮肿着。护士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却掩盖不住衣服下的骨瘦嶙峋。
“小简他的秀怎么样?”顾嘉辉甚至没有起来的力气。
“那是一道白光,有点吵,但是渐渐地安静下来,很温柔。”顾期颐握着父亲的手,小声的说,“爸爸,我原谅你了,如果累了,离开也没关系。”
“嗯?”顾嘉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边跟过来的徐知也皱起了眉头。
“我将死过两次。”顾期颐继续说,“我忘掉过一次,但是,我现在已经有勇气面对这些了,爸爸你安心吧。”
顾期颐说的是小时候在幼儿园被欺负,差点死掉的那一次。
“我已经足够坚强,所以没关系。”顾期颐一直重复着这些话,泪水划过他脸颊的弧线,在胸前形成一边湿痕。
徐知只能默默地陪在他旁边。
边简匆忙赶到的时候,正准备给顾期颐打电话的时候。
两人在医院门口擦肩而过。
顾期颐先停了下来,他的身边有一个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
“爸爸走了。”顾期颐没有看边简,只是看着前方,“走在了医院,都回不了家了,三天后就去火葬场了。”
“小颐……”边简想要去拉顾期颐,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这些时间里,我想了很多。”顾期颐往徐知身上靠了靠,掏出了自己身上的钥匙递给边简,“等爸爸的葬礼结束,我们该好好谈一谈。我家你认得的吧。”
边简穿着黑白细条纹长袖衬衫,打量着一边穿着白衬衫、表情温和的徐知,犹豫着接过了那串钥匙,“你们?”
“我和徐知去吃个早饭。”顾期颐看了一眼身后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徐知,解释道。
“早点回来。”边简握紧钥匙,“我去看看顾伯伯。”
顾期颐点点头。
“我想过很多,因为父亲放不下我,才在博一个奇迹。”顾期颐看着一直陪着自己和父亲的徐知,转身向外面走去,“过了这次化疗,还有下次,或许还有下下次。他曾问我,死亡是什么样子的,我想,他已经累了。”
“我想他活着呀,我从未和他一起干过什么。”顾期颐感受到徐知手指的温度,继续说下去,“可是因为我的私心却要他坚持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为了让我不觉得自己自私而让他不必坚持,是不是也很自私?”
徐知轻轻搂了搂顾期颐,安静地听着他自言自语。
“我说谎了,死亡那头什么也没有。”顾期颐挣脱开徐知的怀抱,“对不起。”
徐知知道顾期颐那句“说谎了”的意思,顾期颐已经不单纯执着世间唯一正确的对错标准,他,长大了。
同时,顾期颐再次拒绝了自己。
“为什么?”徐知还是问出来口。
“大概,只是,错过了吧。”顾期颐这样告诉徐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