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1 / 1)
故事的尽头是读者的沉默。
过了半晌,邵子勋突然对周桐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家的事?”
周桐有些疑惑:“姓邵的……是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那个——其实我们家祖上也许不姓邵。”
“?”
“我爷爷是被一个姓邵的军医在战场上捡回来收养的。邵军医一生未婚,但收养过不只一个孩子。那些都是不知道父母的孤儿。”
“……邵桁?”
“我觉得八成就是了。另外,”邵子勋猛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走到旁边拿出当时拆下来的油纸,在桌面摊开,“我这该死的脑。现在我想起来了。”
油纸上曾有的图案早已褪色,只留下隐约沿古朴线条游走的暗纹,在阴雨天里似乎有种粘稠的湿润感。
“虽然已经很难辨别了,但这大概是从油纸伞上拆下来的。”邵子勋从桌上随手抄过他的平板,从相册中翻出一组照片。“邵军医——我叫他太爷爷——那儿一直收着一把油纸伞,说不定是年轻时就存着的,没记错的话纹路和这十分接近。不过分地联想一下,现在这块油纸所属的那把伞,也许是他送给作者,或者是当年某次出游遇上雨天,两个人一起买的呢。”
“我还以为这不是重点。”
“?”邵子勋有些疑惑地扭过头去,看见周桐已经站了起来。
他耐心补充自己的意思:“重点不在于信物的由来,而在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性。”他这么作结。
“——我觉得这有一定道理。”邵子勋随即站起——却不是停在原地,而是拐进房间。很快,周桐就听到一些类似收拾行李的响动。 “所以我们来干点简单粗暴但又最有效的事吧。不算你怎么否认,我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
然而他不会想到周桐再次语出惊人:“如果你真的是行动派,我们没出大学校门就做过不止一次了。”
※※※
这或许算是一个突兀的决定:一是指回邵子勋的北方老家——并不是血缘意义上的,而是他祖父的养父的家;二是指他们都明白自己要找的人已经去世;三是指他们撇下别的事千里迢迢只是为了给逝者送一样迟到的遗物——或是礼物。
这更像是一种没有回馈的纪念,但他们并不在意。
“只是补几句悼词而已。”往北方的飞机上,邵子勋听见周桐这么说。周桐头向着窗外,但视线没有。邵子勋稍稍往前探了身,向他那边看。另一个人在观察着两面玻璃间的真空地带。
就像隔了半个多世纪先后离世的友人——死亡夺去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进一步的机会——以时间为名的真空。直至最后,他们仍互相不知晓去处,只有一个模糊的估计和长久的不容补充的空白。
而这种空白也确实给两个年轻人带来了不便。比如在埋下信件时,竟不知道署谁的名。“没办法,太爷爷走的时候东西也烧得差不多了,尤其是信。没找到。”周桐挥着锄头在故宅后院挖坑时,邵子勋从屋里走出来,半身都是灰尘。他靠在墙边,看周桐把锄头扔在挖出的坑旁,把扎好的油纸包平整地放在底下,盖上一层土,再把树苗立着,示意邵子勋把剩下的地方盖好。
“那就这样吧。”完事后周桐随手抓过毛巾擦了下额头,想抢过邵子勋手里的烟,但并没有成功——邵子勋动作很快地把夹着烟的那只手往身后撤,并没有被抓住。
“我准备戒烟了。”邵子勋也没再把烟叼回嘴里,而是直接扔到地上,把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烟碾到泥里。“你也别学我吸了。”
周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表情,弯下腰去收拾工具,边说:“这可不太像你啊。”
“一时冲动。”
“戒烟?”
“嗯。我在努力利用自己的冲动,看看能不能转化为更稳定的生活方式。”
“说实话,我不喜欢你这种说话方式,正经的方向不当。”
邵子勋和周桐是牵着手离开后院的,和他们凭吊的逝者期望的自己和友人那样。走之前,他们回头望了一眼刚种下的树。
故宅的颜色是陈旧的,映得新栽的树和底下新翻起的土壤共同入了一个色调的旧相。正如民国二十六年,相知以后,别离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