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5.1 进化（1 / 1）
我将醉醺醺的客人架上叫来的黑车，正规跑出租的多不愿载这些烂醉如泥的酒客，弄得一车酒味儿不说，吐一地还难收拾。黑车司机老朱常在附近夜场拉活儿，一来客源稳定，二来可利用夜色打掩护。跑的久了和大伙儿都相熟落下好口碑，下班晚的女孩子也放心让老朱接送。
客人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舌头僵硬口齿不清地说：“兄弟啊，哥啊，我看好你，你小子以后必成大器。”我一边哄着他，一边粗鲁地强行将客人的脑袋摁进车厢内，面无表情地说：“是啦是啦，我就是你哥，我也看好你啦……虽然话多点儿，讲话时口水乱喷，只要有小费，这些都可以原谅。老板您慢走，下次再来。”
“噗——”正在喝茶的司机老朱差点喷出来。
“呵呵呵呵。”客人兀自傻兮兮笑：“今儿个高兴，高兴……”往后座死猪般长条躺下渐渐没了声儿。
我递给司机一张名片：“朱哥，把这二货送到这儿，打上面的电话会有人付钱的。辛苦您了，师傅。”老朱点点头笑笑一踩油门绝尘而去。伸个懒腰，舒展一下劳累一天的筋骨，送完这一档客人我也该收工回家了。打扫完包厢，去换衣服，在更衣间遇到马超：“今天这么快就把账清算好了？终于可以早回家一天了是不。”马超套上Polo衫，将领子翻好：“来301。”拍拍我的肩先出去了。
301还有客人？这个时候除了高总不会有别人，若是高总还好，其他人就不可饶恕了。高总人如其姓，人高马大，李咏式长脸。没有架子不拘小节，容易相处。关键是大方，为高总服务包有小费。高总的包厢里不必拘束，可以坐下来一起抽烟喝酒唱歌，不用穿工作服，互开玩笑也无所谓。这样的客人，怎不讨人喜欢？刘海儿说了句俏皮话我觉得非常恰当，高总是唯一没有让我们动过往他杯子里吐口水念头的客人，话粗理不粗，鞭辟入里。
推门而入，与我料想的大相庭径。刘海儿早就坐在包厢里，还有李姐、柴总、立夏和马超，除此之外别无他人。马超叫我坐下：“今天是我生日，哥儿几个一起喝点？”我恍然大悟，继而抱怨道：“不仗义，生日也不早说。”马超说：“本不想过，就没大张旗鼓宣传，李姐非得说不过不行，这不……匆匆忙忙的干脆就地取材开个包厢玩一玩算了。”我看烧烤酒水、小食水果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说道：“不赖，李姐真有心，还记得你的生日。”
柴总把斟好酒的杯子分给我们：“在夜场上班首先得学会喝酒。”我端起酒杯在鼻子跟前凑了一下，酒精味儿直冲脑门：“纯的？”柴总往自己的杯子里加冰：“威士忌、白兰地，还有红酒，喝纯的才叫品酒。把软饮一通乱倒兑在一起，和喝掺水假酒有什么区别？好东西就是这样被糟蹋的。老外喝酒是不会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倒的，顶多用饮料漱口。国人图省事，直接将饮料和酒水倒在一起，这样是不对的。”国人与生俱来自有一套应付外来文化渗透的技能，那就是把它搞成四不像。外国人的体质适应了洋酒，国人也不甘示弱敢于尝试，在酒吧总不至于喝二锅头吧，于是附庸风雅东施效颦。洋酒本都是烈度酒，酒精含量比白酒高，为了迎合东方人身体需要，原产地在发往中国前都会降低酒精度。也就是说，到达中国土地上的洋酒已经不纯了。尽管降低了酒精烈度，国人还是胃口不合难以下咽，自作聪明的国人将老外软饮漱口的方式发扬光大，统一勾兑成华丽丽的“鸡尾酒”，深谙其道的柴总对国人这种得不偿失的做法深恶痛绝。真正会喝酒的人都是懂酒的美食家，他们会尽量保证原汁原味，品尝美酒真谛。
有酒就有酒文化，酒文化不止划拳拼酒，而是从酒器到酒桌礼仪都有讲究。美酒配美器，这话一点儿不假，各种酒配应有各种酒杯。我经常见到有人驴唇不对马嘴地用香槟杯喝红酒，或者威杯喝白兰地，怎么看怎么别扭。在某些略懂行情的半吊子眼里，喝红酒大概就是用这种高脚杯，反正有个肚子有条腿儿都差不多。差强人意用高档杯子喝高档酒，不能代表你多么上流，适得其反弄巧成拙，暴露出原本的无知和愚蠢，招人笑话。
选对酒杯只是第一步，倒酒也有说法，有说茶七酒八，并不是所有的酒都要倒八分满，恰恰只有啤酒如此。柴总说：“我那时应聘酒吧服务员，是要经过严格的培训，熟练掌握所有技能才能上岗。酒倒多少、酒瓶怎么拿，都有严格的要求。哪像现在，乱哄哄地一团糟，连最基本的口布都免了，酒桌上渐渐高雅没落，服务水平和大排档混为一谈。”我看得出柴总对于服务行业沉沦的惋惜，这是一个过来老将对于行业的职业操守。法国的服务生为什么稳居世界一流的地位长久不衰？因为他们的严谨和精益求精，对职业的认真负责，而这些，正是我们所缺失的。胡适先生有一篇传记题材寓言，叫做《差不多先生传》，里面有一句话说的一针见血不留情面，“他（差不多先生）的名誉越传越远，越久越大。无数无数的人都学他的榜样。于是人人都成了一个差不多先生——然而中国从此就成为一个懒人国了。”
酒桌礼仪自不必多说，不用说别人的东西自己有没有学全，自己老祖宗流传下来的怕也是摒弃得七七八八了。
想入行得学规矩，学规矩要拜对师傅。还好柴总是有个故事的人，他是服务行业泛滥成灾前黄金时代的仅存硕果。就像是清末草原铁骑衰落后遗留下来的清初骁勇强悍的八旗兵，有丰富的实用战斗经验。比起在鱼龙混杂的现今夜场服务圈浅水滩里扑腾两年的刘海儿，不止强多少倍。若刘海儿是带我入行的皮毛师傅，后宫刘经理就是镀金师，而在柴总这里则可以说是深造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要想在夜场风生水起，得到深海里才能翻起风浪。从陆生向水生演变，为了进一步的环境适应不断进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瓶芝华士和一瓶黑方下肚，众人都飘飘乎不知所以，李姐又大大方方搬出一箱啤酒助兴，边唱边喝。酒精上脑，歌喉大开，突然发现自己歌唱功力突飞猛进，音乐才能从每一个毛孔往外迸发。似乎歌神附体，一发不可收拾。嗨至半宿像打了鸡血不知疲倦，李姐和柴总撑不住先回家，留下精力依旧旺盛的年轻人。李姐出门前交代马超：“儿子，早点结束，锁好门。”
我们勉强撑着自己还有一点清醒的头脑跟李姐作别，返回包厢继续醉生梦死。我开好一瓶啤酒递给马超：“李姐也喝多了？她把你认成她儿子了。”马超晕晕乎乎说：“没有，我本来就是她儿子。”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原来我没听错。”
马超解释说：“李姐是我干妈，她跟我妈认识，我是被我妈介绍过来上班的。”这里面大有情况，我又问：“那柴总就是你干爹喽？”马超摇头：“我没有爸爸，干爸也没有，柴总和李姐只是姘头。”天！这他娘的料也爆的太猛了吧。
我刚想套出更多的情报，醉眼迷离的刘海儿挤过来抓着马超的手一个劲儿叫兄弟：“咱俩可真是同命相连啊，我也很早就失去了父亲。母亲一个人把我们兄弟拉扯大，辛苦劳累一辈子，我这么大了还没什么出息，太对不起她老人家。”说着口水鼻涕泪一把。一向坚强能干的马超好像也找到了感情爆发点，吼着嗓子哭起来。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的惊天动地，任谁都为之动容，这煽情的画面也勾起我深藏内心的辛酸，加入了他们嚎啕大哭的行列。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的坚强其实是外强中干。男人不轻易哭，但哭一场就过去了，明天还是明天，涛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