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四、人心叵测(1 / 1)
青梧镇上的赵家虽称不上名门,总算家里亩产充足,衣食无忧,在这小镇上也属于有头有脸的富户了。家大业大是非多,一切坐卧行走突然就都放大了,街坊四邻双双眼一个劲儿盯着密切关注,稍有风吹草动,立即传得街知巷闻。而连日来,赵家门里人员进出频繁,自是不用一盏茶的工夫就传出消息来,言说寡居的三少奶奶三日前入山拜佛,谁想竟不得回还,自此行踪杳然。
只是这不归的因由,一时却又众说纷纭,堆砌出了各色八卦猎奇的说法。一说,是叫采花贼掳去糟蹋了;二说,乃遭绑票,只等着赵家拿钱赎人;三说,三少奶奶实在耐不住寡居的清寂,在外有了情人,已然私奔去往他乡。更有那奇思妙想的,硬说三少奶奶遇见山中仙子,受了点化得道飞升了。
令人发噱的是,三少奶奶薛槿娘确然在山里遇见了非凡的存在。只那并非仙子,而是一大一小,一尊一卑的两名妖怪。
匿于隐身障里站在巷口望着府门快有半炷香的时间了,槿娘仍没打算要进门的样子,这让一贯没什么耐心的小妖童扁豆很是恼火。
“我说你这娘子好生磨蹭!到底是你的夫家,便是你自己的家。你娘家父兄也被请了来坐在屋里等你的消息,你此刻现身出去正是举家团圆,还有什么好犹豫苦恼的?你到底愁什么呀?众目睽睽,那害你之人还敢公然与你不利么?”
槿娘兀自踌躇:“不、不是,我、我,我不想回去的!我只想知道紫玉怎么样了。”
“那就——”
啪——
话未说完,扁豆额头上先就挨了先生一巴掌。尽管打得很轻也不疼,但能叫小妖童立即住口。想想心里头又委屈,遂小嘴一瘪,眉一耷拉,眼泪汪汪把先生瞧着。
阿相先生见惯她撒娇,无动于衷,两眼乜斜,幽幽道:“什么都不知道多嘴什么?”继而又转向槿娘,提议:“若不想被人瞧见,那就从别处进去吧!”
这“别处”还真是符合妖怪来去洒脱的个性,横竖都不用门,捏个诀,直接穿墙进了后花园。加上之前的“疾风诀”,短短半个时辰里槿娘第二次体会术法的玄奇,不禁对先生肃然起敬,倍加信任。
不理会槿娘眼中明晃晃的崇敬之情,阿相先生半点未耽搁,直拽着她在园中熟门熟路地穿行起来。
槿娘诧异莫名:“公子以前来过这里?”
“怎么可能?本座不过鼻子好些,闻得见你留在这家中的体味罢了。”先生毫不避忌直言相告,瞬时羞臊了槿娘,脸红得快赶上红梅花了。可先生不管这些,尽是拖着人快步向前,穿月门过回廊,兜兜复转转,倏地站下。
“到了!”
槿娘抬头,眼前赫然是熟悉的院落,熟悉的门楣,不禁感慨良多,下意识迈步跨进屋去。隔了三日,屋中纤尘未染,铺上的锦被,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桌上的水杯茶壶都规规矩矩放着,没有被人使用过的样子。便连阿相先生也不由得心中暗赞:“难得这家里还有人惦记着这一个人!”
咻——
无意,入耳一声低咽。循声看去,自门外进来一名小婢,身着水蓝的衣裙,圆脸,丹凤眼。
“紫玉!”槿娘失声惊呼。
三天的生死未卜,三天的担忧挂念,于槿娘来说,这世上仅剩的温情与羁绊,只是眼前这个手提水桶哭肿了眼的丫鬟紫玉。斯人当也如是思念着她吧!泪不曾断过,微白的面容上难掩憔悴。
可槿娘的呼唤紫玉听不到。槿娘这个人,也映不进她的眼中了。
——是了,竟忘了自己此刻是在阿相先生隐身障的保护下,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看不见她。但眼前人是紫玉啊!那样伤心难抑!槿娘实在很想上去抱一抱她,告诉她自己好好的,自己回来了。
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未能如愿前进。回眸看,是阿相先生抬手将她按下。他眼中的凝重令槿娘却步,痛苦地放弃了这近在咫尺的团圆。
“三少奶奶,”紫玉拧起湿抹布,仔细擦拭着梳妆台上的每一处细节,哭一声说一句,“您到底在哪儿啊?都怪紫玉不争气,没能保护好您,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呀!但凡您有个好歹,紫玉也不偷生,便随您投胎去,下辈子还伺候您。咻——三少奶奶——”
倒不知这小丫鬟是否每日里都似这般在屋里自言自语,只听一遍那话,足叫人心中酸楚。一边叹声好个小忠仆,一边要唏嘘人心难测天道不公。
三人正感怀,孰料,小丫鬟随后又说出另一番咬牙切齿的赌咒来!
“哼!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别以为瞒得了所有人。紫玉人微言轻,奈何不得你。等着吧!有机会,我一定弄死你为三少奶奶报仇。活着办不到,死了做鬼也要将你这骚蹄子的肉一块块咬下来,生吃活剥了才解恨!”
骂一句便用力揩一下桌子,似恨不得将木头搓下一层皮去。见此状,便是槿娘也错愕万分,甚是惊诧地望向先生。
“看来,有些事,也并非全如你所料呀!”先生浅浅笑道。
“确然,我没想到,会是她。或者,是紫玉误会了?”
“是不是误会,问过本人不就知道了?”
“不!”槿娘慌忙拽住先生衣袖,“莫问了!奴什么不想知道什么,更不想再同这家里任何一人说话。求你了公子,我们走吧!你说过要帮我的,走吧!我们去找我心里要的那个真相。”
先生目光落在紫玉身上,眼神悲悯:“可你想过紫玉没?你愿意她就这样一辈子怀着恨意活下去吗?若当真如你所言是一场误会,何妨将话说开?解脱了你,更解脱了她!或者,其实你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你只是想自欺欺人继续逃避,是么?”
槿娘肩头一震,慢慢松开了手。
知她动摇,先生更逼迫:“该面对的终究要去面对,不然,你哪条路都走不下去,哪儿都回不去!”
“走下去?”槿娘咀嚼着先生的弦外之音,脸上一时悲,一时痛。
恰此时,门外院中传来高声的叫嚷:“紫玉,紫玉,在的话赶紧给我滚出来!”
瞬时,就见槿娘浑身一颤,不自觉捏住了前襟。阿相先生看在眼里并不多问,只跟着恨恨向外走去的紫玉一道出了房门。
不同于紫玉的低眉顺手,先生不存着下人的卑微,又隐身在屏障内,自是趾高气昂将来人打量个清楚。却瞧她不过也就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一身藕荷色的丝裙衬了躯体的玲珑,乌发如墨,眉眼含媚,委实有些紫玉说的骚气。
略略猜想,这人应当就是紫玉适才咒骂的正主了。看样子,倒是这家里主子小姐的模样咧!
“嗳,漂亮小娘子,那不会是你家小姑子吧?”
扁豆惯常攀在阿相先生肩头,撇过头,好整以暇地向站在先生身后的槿娘问话。对方不语,只微微点了下头。转回头,院中的小姑子已经耍起了主子的蛮横。
“成天就知道往这没人的屋里跑,我交代让你炖的甜汤呢?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不伶俐的蠢货,未必你多来几趟,那人就能显灵回来了?”
原本低着头咬唇隐忍不发的紫玉,听闻最后一句,猛地抬起头,双手攥拳眼含凶光直视赵家小姐,冷冷顶撞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怎知三少奶奶就一定回不来?莫非你还能知道她人在哪里,是死是活?”
“放、放肆!”赵家小姐一时叫紫玉的气势震得慌了手脚,竟有些结舌,“死丫头,竟敢、敢顶撞我,活腻味啦?”
紫玉跨前逼上:“对呀,我就是找死呢!你弄死我好了,最好像三少奶奶一样生死不明。哼,这不正是你拿手的么?”
赵小姐竟自跌退:“你、你、你,含血喷人!”
“噢?那这个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紫玉一把拽出颈上挂着的金缕线,其下坠着的,赫然便是槿娘一直随身带着的铜钥匙。
“怎么会?”槿娘忙伸手在襟前摸索,又探到颈下确认,始恍然,自己竟一直没意识到那要紧的物什已然不在身上了。
而此刻,同样惊诧不已,甚而面带骇然的赵家小姐已是脸色惨白,整个人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我明、明明……”
“是呀!你明明将它锁在梳妆台的小柜子里,怎么会被我拿到?哼,呵呵——”紫玉森然冷笑,“因为我乘你午睡时偷到了钥匙啊!万幸当日我并未完全晕厥,模模糊糊听见歹人们说,要拿三少奶奶的这把铜钥匙回去做凭证。所以我回来后便各房各屋里寻摸,终于,在你的梳妆台里找到了这把钥匙。也证明,你便是谋害三少奶奶的元凶!”
紫玉的指控声色俱厉,吓得赵家小姐面如死灰。饶是如此,她贼心不死,犹自狡辩。
“你、你胡说!这钥匙分明在你手上,怎说是在我房中找见的?”
“是,我是胡说!紫玉区区一个婢女,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的。所以我不说,只记着,替三少奶奶记着,替自己记着,你赵媚儿是蛇蝎心肠的毒妇,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仅凭了无端的猜忌,你便断定三少爷留下的这把钥匙牵连着丰厚的财宝,竟不惜杀人害命也要从三少奶奶手里夺过来。你这个贪得无厌的恶人,紫玉会一辈子盯着你,诅咒你不得好死!”
“贱婢,找死!”
狗急跳墙的赵家小姐风度尽是,如疯子般扑上来抢夺紫玉手中的钥匙。
重要的罪证,紫玉焉肯脱手?双方立时扭打起来,甚而滚倒地上,抱做一团。
几番挣扎,赵家小姐仗着身量高了几分,一翻身跨坐到了紫玉身上。见她仍死命攥着钥匙,便动了恶念,抬手拔下头上发簪,狠狠往紫玉颈上扎去。
“不要——”
“啊呀——”
槿娘的惨呼同赵家小姐的厉叫同时响起。定睛看去,槿娘已显了身,正跪伏地上扶起紫玉。而方才还占尽优势的赵家小姐,此时则捧住自己抽搐得好似鸡爪的右手,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惊魂未定的紫玉愣愣看了看身边的槿娘,又望望面前同样显了身的阿相先生以及他怀里的扁豆,怔忪片刻,终于缓过神来,搂住槿娘嚎啕大哭。
“三少奶奶,您可回来了,紫玉好挂念你呀!”
槿娘默然无言,只是将紫玉紧紧抱住,眼泪扑簌簌掉落。
那边厢,歪倒地上赵媚儿疼得不住倒吸凉气,咬牙忍一忍,张嘴欲喊:“来人……”声音尚未完全放出来,便硬生生哽在嗓子眼儿里,顿时哑了一般。
“嘿嘿,你叫呀!叫呀!”扁豆坐在先生肩头幸灾乐祸地直拍巴掌,险些翻落下去。好在先生手快捉着她小辫儿提起来放到地上,依然不受教,又吧嗒吧嗒跑到赵媚儿身侧,伸出短胖的小手指一下一下戳她的痒处。
“叫你坏,叫你恶,叫你逞凶,现在好了吧?手成鸡爪子了吧?说不出来话了吧?气死了吧?哈哈哈——”
可不是快气死了?最郁结的是,眼前这小人儿不过婴儿大小,却跑跳自如,能说会道,怎么看都不会是人生父母养的凡胎,十成十是个妖孽。怎不叫心中有鬼的赵小姐吓破了肝胆?偏生叫不出来,又跑不脱,只得活活受着,生不如死。
施术困住赵媚儿的阿相先生放纵扁豆去恶作剧,转而催促槿娘:“此处人来人往,不宜久留!况你时辰不多了,快些说说要本座如何帮你?”
哭得抽抽嗒嗒尚未平复的紫玉从槿娘怀里抬起头来,正欲求问先生与扁豆的身份来历,槿娘却不给她机会,拿过她手里的铜钥匙递给先生。
“求先生告诉我,这钥匙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望着她眼中的坚定,先生却并未伸手去接钥匙,反而移步去到赵媚儿边上。一记提拎将她抛在紫玉脚边,站定后神情肃穆,话音清冷:“赵小姐也很想知道这钥匙藏着怎样的玄机吧?那就一起看看,让钥匙带我们去它的归宿!”
话音落,势骤起。阿相先生展臂拨云,搅动四方气流,他人在漩涡中立,忽翻掌身前一似召唤。就见槿娘手中的钥匙竟仿佛受到感应,嗡嗡震响,猛然挣脱掌握直向先生飞去。却不落定,只停留在掌上一寸,竖直而立,飘忽无根。
这时候,先生动作却缓了,双唇微启,如吹灰般轻吐出一口盈盈精气,好一似月华莹白的缕缕蛛丝,徐徐飘荡绕上了铜钥匙。精丝一圈圈,细致缱绻,将钥匙层层包裹。随着先生那一息吐纳完毕,精气的蛛丝也断绝。再看铜钥匙,则已被裹成了铅球大小,滴溜溜悬在先生掌上凭空打转,慢慢慢慢地,静止下来。
先生单掌稳稳托着莹白光球,另手指节屈伸,迅速结好了印迦。剑指悍然前出点中球体,先生烈烈喝一声:“破!”
精气球顿时又疾速旋转起来,甚而愈见膨胀,直长到西瓜大小,但听闻“嘭——”的一声破裂的闷响,光球豁然爆散,其中的铜钥匙乍然放射出耀目白光。
直待光芒褪尽,再瞧那钥匙,竟平白长出了一双透明的蝉翼,在半空中扑腾盘旋。
“去!”
只闻先生飒然一记号令,钥匙兴奋地煽动气翅膀,兀自飞走了。先生则袍袖轻甩,又卷风云,带了众人腾于半天上,追着钥匙飘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