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二、梦幻情真(1 / 1)
开店做生意几百年,小店集语亭迎来送往多少是非,扁豆各色人等都经历,千奇百怪的事件也都遭遇,爱恨贪嗔哭的笑的,吵吵闹闹到杀人放火她也不会觉得新鲜。可是今天,传言里一向冷情无心的雪女凝霜,就那样孤零零躺在自家院子里,哭声好委屈,扁豆居然心疼了。
她自己也以为纳罕,分明头一次见,分明无缘无故,但心思竟相通着,能感觉那一方的想念和无助。奇怪见过方才那样的狰狞可怖,扁豆发现自己却一点儿没有对凝霜生出厌恶,更不想躲闪回避,反而从先生怀里滑下来,默默地看着那个咽泣的人,像望住一位久远以来不可失去的挚友。
抬起头来看先生,便愈加不明白了。
为什么他也似在思念?为什么惆怅那样重,就好像,好像——
扁豆想起了六十多年前那一桩旧事,想一个叫姌夜的“灵”别离时眼中落下的泪。
扁豆不懂,也懂,她很困惑!
“最怕孤独的人,为什么不回来找阿色呢?”先生手按在扁豆颅顶,眼只望着凝霜,“你知道他只是不会说,但他不会赶你走。”
凝霜抽咽着,不声不响。
扁豆恍然明白了:原来八卦并非是八卦!
伴随千百年的时光流转,一些事已变得虚实莫辨权作了旁人闲来说趣的一个闷子。也许压根儿没人在乎真相究竟是怎样的,他们只是说说,笑笑,唾沫星子喷几茬,不用对风言风语里的人生负丁点儿责任。
可于当事之人来说,情之一字用了心,便刻了骨,又岂是岁月、岂叫流言三两句就真的能恶化成不实的八卦,任人评说也当云淡风轻心如止水?
除非,心是死的!
凝霜心寒了,同她周身的寒气一般不肯消融软化,但寒了不是死了。死心的妖怪跟人一样,哭不出来。
“你也这样说!和阿魉说的一样。”凝霜哭着惨笑一声,抬手挡住了眼,“明明他说了不想要爱情,他亲口说的。不要继续骗我了!阿魉不在,你再骗我,我也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没有谁来陪我喝酒骂娘,陪我等一个傻瓜回心转意了。不要骗我,不要!”
阿相先生却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继续陪你喝酒,一起等阿色这个傻瓜。我不是魉儿,我想你或者姌夜究竟还是恨着我的,所以你们都不来找我。但其实,除了你们,我也没有地方去追忆魉儿,没有人再跟我提起她,连阿色都不提。你觉得,这不是一种孤独吗?”
地上的雪女顿了顿,慢慢坐起来。扁豆这才看清,她的泪落地之前都已瞬间凝结成圆圆的小冰粒子,一颗颗晶莹剔透,在院子的草丛里铺出一地星辉,闪闪烁烁,真是绮丽。
但都美不过眼泪的主人!
扁豆爱极了凝霜的美丽!
妖界的妖怪们从来生得五花八门,这不单指长相和性格,还包括情感的有无。诚然,妖怪都是生长于天地间,本不应有凡人的七情六欲。无奈造化作弄,凡人之情念深且重,轻易不能在三界内消弭,积聚起来反生出了特别的妖怪。比如姌夜那样的“灵”,又比如凝霜这样的“幻”。
“幻”之所以被称为“幻”,是因为他们不过为人类丰富想象凝聚成的幻影。好比秋天的霜露、冬天的冰雪,年年有形又年年弥散在阳光里,徒留下美好的记忆存在于人心之中。时日长了,美好的记忆成了期待,甚而,善感的文人还将他们拟化成人形,用感性细腻的词句勾勒出现实世界难以触及的惊艳。
因此,作为一只“幻”,凝霜不同于其他妖怪或无形,或生得奇形怪状,她甫一临世便幻化出了人形,生得一副天姿国色的好模样。就连向来不在意风月美色的琅禹侯君,初见她时都不吝溢美之词,将她与同时幻化出肉身的姌夜叫到一起,列于殿堂之上,引众臣惊艳,从此冠绝了百妖。
当日朝堂鉴美,侯君揶揄,右督顶真,凝霜终究做了阿色师傅座下第一妖童。那时候她是怕的。毕竟人前的月公子总是笑容谦和,反而镜公子不苟言笑,难以捉摸。
起初,凝霜以为阿色没有同阿相先生一样拒绝,只是因为侯君对先生是说玩笑,但对他则是当堂指派令行禁止。阿色尖酸刻薄之名虽在外,然而作为臣在,他从来没有违逆过侯君的命令。一次都没有!
作为一只“幻”,凝霜其实另有一处不同于其他妖怪,她是天生多情的。即使是对阿色师傅这种不解风情、利齿毒舌的木头疙瘩,几年相处之后,慢慢地竟也催生出了情愫。
在凝霜出西施的情人眼里,阿色的严厉是为了让她专心修习术法,阿色的冷淡是为了教她清心寡欲,阿色的木讷是一种刻意的粉饰。便是身为密友,跟随在另一位领主身边修行的姌夜常兜头盖脸地凉水泼下来想叫她清醒,也没能浇熄凝霜的烈烈痴心。就怀着如此执迷不悟的情念,凝霜在枯燥无味的修行生活中,甘之如饴地度过了一千两百年。
第一千两百个生辰祝日,凝霜已顺利升级为二级三等妖怪。那意味着她可以摆脱妖童的身份,不用再受阿色师傅那冷面人的摆布,从此踏上独立自主、逍遥快活、真真正正的妖生之路。
可悲的是,凝霜这为爱痴拙的傻姑娘得到自由后第一件想到要做的事,就是将自己拾掇得比天姿国色更举世无双,然后去同阿色师傅表白。
悲上加悲的是,那一番深情款款的倾诉最终只换来阿色师傅一句看破红尘般的轻描淡写:“本座无情,也无意于男欢女爱,你很聪明,前途无量,好好修行吧!”
那一天之后,妖界再也没人见过凝霜。有人说她躲起来隐居了,有人说她四海云游了,还有人说她伤心欲绝寻了短见,诸多揣测推论,终究,她回来了。六百五十年前,雪女凝霜跑回了伯劳山,又跑上了狜岭南峰。没人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经历几何,唯有南峰的荒凉上从此覆盖了一层绝世的冰天雪地。除了一名叫姌夜的灵,除了如今的左督阿色,没有人能上去。
侯君不愿去,阿相先生不忍去!
六百五十年的岁月对于长寿的妖怪来说或许不值一提,却不能因此改变它漫长难熬的事实。无休止的等待和蹉跎是对永恒生命最严酷的嘲讽,会苦涩地想,莫不如只做个凡人,至少还可以用死亡来作一次终结。
凝霜死不了,便也忘不掉。对阿色师傅的情,对姌夜和那个人的思念,对这六百五十多年无聊到发慌的岁月的厌倦,如今,都借着一坛梅酒的失却,堆积、爆发出来。
扁豆倏地想通了。凝霜今天不是来找晦气的,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叙叙旧,好验证自己还活着,还有知有觉。
“哭好了就起来吧!”
青色的手巾递在眼前,凝霜抬头,正看见阿相先生俯身颔首,面上和蔼,眼中有淡淡的悲凉。
她咬着下唇倔强扭过头,回避先生的目光,还赌气:“没哭好,没哭够!”
先生苦笑:“没哭好也起来吧!屋里有桌椅板凳,有藤床罗帐,管你坐着哭好还是继续躺着哭,都比在这冷冰冰的泥地要舒服。”
“我就爱躺在地上,就不起来!”
慢说妖怪寿长,活了将近两千岁,凝霜此刻无非也就是个撒娇使蛮的小姑娘,委屈了难堪了,面子挂不住,挺着不走下台阶。
凛冽的雪女或许还棘手,任性的小孩子阿相先生总是有法子应对。便直起身,再问一遍:“真的赖着?”
凝霜将脸更别过去些,硬是不起来。
于是先生牵过扁豆,往后退了几步。
“本座既能叫你四丫八叉躺到地上,自然也能让你四平八稳站在我跟前。自己能起来不起来,等着本座帮你起来可就没那么周到了。回头儿万一磕着碰着,又或者颠来倒去的,别怪本座事先不给你机会哟!”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阵衣袂悉索,扁豆恍惚前头地上腾起团白影。定睛去瞧,却是凝霜好端端站在原地了,犹自别着脸,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扁豆捂嘴直笑,全忘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心惊肉跳。
“这些年,委屈你了!”
冷不防听先生这样说,凝霜心里顿时就柔软了,强作的执拗都在这一句里丢盔弃甲,黯然了神色。
“我很怀念过去的时光。”凝霜讷讷说。
“我知道。”先生轻轻叹。
“姌夜不愿回来。”
“我知道。”
“阿魉还会回来吗?”
先生顿了顿,落寞地摇头:“我不知道。”
本还怀起一丝期待,转瞬即落空,凝霜郁郁垂下头,又沉默了。
“进来吧!”
阿相先生站在门内,诚心邀请:“本座陪你说说过去。或者,”先生深瞳褪色,泛出了原本的琥珀光,眼神很亮也很远,“你陪本座说说魉儿吧!”
凝霜眼中一热,滚落一双冰珠泪。
“好!”
她答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