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陆离（下）（1 / 1）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凡间的诗人用这样的诗句来形容山下人间和山上寒寺之间的温差效应。可这诗若是放在此处怕是还要改上一改，应当是“人间七月尽流火，无妄腊梅始盛开”才对。
是的，就是腊梅。打开那扇金灿灿的大门满心以为自己会来到内室的静姝一脚踏入了漫山遍野的腊梅花树中。明明山下尚属盛夏，这里却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配着漫山遍野盛开的腊梅，当真是一副踏雪寻梅的好景。
“阿嚏！”如果寻梅的人不是穿着一身轻薄的夏装打着哆嗦就更好了。
静姝抱着双臂不停地发抖，转身想要回去套件衣服再来，却发现来时的那扇门早已消失不见。
“仙尊，仙尊！您在哪儿啊！仙尊？！”没了退路的静姝一边向梅林深处探寻一边小声的呼喊。她不敢他大声，万一惊着仙尊，不帮她了怎么办。她还指着紫微圣地查出是哪只妖族作乱呢。
静姝沿着林间小径一路向梅林深处走，在她踏过的雪地上一株株晶莹柔弱的小草顶开漫天霜雪顽强的长大，舒展开两片肉嘟嘟的嫩叶。
越是向里走梅树越是密集，满树的梅花铺天盖地的压来，看得人目眩神迷。风雪愈发大了，每株梅树都比静姝两个还高，这下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静姝一阵气闷，一百多年来就是在逃命的时候都没有如此憋屈过。
“明明是他们有话问我，为什么是我又钻林子又挨风吹的？”
静姝有一个毛病，就是认定了的事就特别的轴。越是不想让她找到，她越是要找到。要不是凭着这一股牛脾气，她也不可能有“专业翘家一百年”的壮举。此时大小姐脾气一上来，索性也不管是否惊扰仙尊，扯着嗓子就是一阵大喊。
“仙尊！仙尊！仙尊你老人家到底在不在？”喊了半天，汗都喊出来了也没半个人回应，气的静姝原地直跳脚。一株长势旺盛的梅花枝被风一吹直接就扫了静姝一脸，静姝一阵气结，干脆双手抱头护住脸，也不分东南西北一股脑的向梅林深处冲。
“啊啊啊啊······我就不信我走不出去！”
“小丫头，你再冲就掉下去了。”与声音一起发出的还有一道光带，恍若虚幻的光带在静姝的腰上绕了几圈，一下子就止住了她的冲势。
静姝觉得腰上绑了什么东西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居然被一条紫色雾气一般的光带拦腰绑住半挂在悬崖边上，脚下半步距离就是悬崖峭壁，左脚已经踏入万丈深渊。要不是腰间的光带，就凭自己筑基的修为绝对死的连渣儿都不剩。
“救、救······”静姝吓的动都不敢动，“命”字还没出口，就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凌空飞起又落下。等她双脚站稳人就已经站在离悬崖十丈远的一处大石上，不远处便是一扇金光闪闪的玉门。
“这、这梅林呢？”静姝指着来时的方向不可思议的问。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亦假处假还真。那十里梅林本就是你的幻像执念，你突破了执念，却险些粉身碎骨。”
静姝循着声音转身看了过去。云雾缭绕的山巅站了个正弯腰浇花的男子，满头的黑发倾泻而下，顺着弯下的身影滑落身侧。男子拿着专门浇花的木勺一株株的浇过去确保每一株花束都雨露均沾，一束束从山崖缝隙中长出的出云百合欢欣的张开银灰色的叶子承接恩露。
“你是、您是陆离仙尊吗？”
男子浇完了最后一束出云百合，这才站起身来对着静姝说：“正是本尊。”
居然这般年轻！修仙者不是不会老，只是老的慢。陆离仙尊少说都活了几万年了，怎么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细细的雪沫钻进静姝的脖颈，冰凉的触感把静姝从愣神中扯了出来。
“这雪，不是幻像吗？”静姝傻乎乎的发问。
“太虚幻境真真假假、虚实交错。方才那梅林是假这飘雪却是真，你面前的曲折是假你心中的执念却是真。”陆离不紧不慢地回答。
静姝解了心中疑惑方才想起此行来的正事，忙掏出怀里的玉石向前递去。
“听灵均大哥哥说，仙尊在找这块玉石？”
陆离袍袖一挥，挂在静姝脖子上的玉石便刷的一声飞到他的手中。他抚摸着玉石润滑的表皮，熟悉的流云在石中舒展开来。转过背面，黛色的“求不得”三字宛如长在石中一般。怀念的神色从陆离眼底浮现，眼中仿佛有风暴聚集，铅云压城。
“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不知师兄可好？”
静姝静静等着陆离怀念结束，这一刻静姝才感觉到面前这个看上去三十余岁的美男子是真的已经很苍老很苍老了。
“小丫头，这玉，你父亲可告诉你是从何得来？”
“回禀仙尊，父亲并不曾告诉过我。在此之前，我也从未见过这玉。”
陆离转身俯视崖下渺渺层云中的紫微圣地淡淡道：“原来如此啊······”
“小丫头，愿意听听这石头的故事吗？就当是陪陪我这老人家。”
静姝被陆离仙尊身上浓浓的怀念之色所感，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只是怯懦的应了声
“是。”便再没了下文。
“数百万年前与阿修罗界的战争致使神魔陨灭，神界不复存在。凡人修炼有成封神的‘玉津道’断成数段。西方佛界燃灯古佛圆寂前拾取其中最大的三块碎片炼成三座山峰分别取名为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投入人间。”
静姝侧耳倾听陆离将那段远古往事细细道来。与白夫子站在台上唾沫横飞、慷慨激昂的说书方式不同。陆离一直用平缓的声调低低的叙述，但却没来由的让人陷入故事中难以自拔。
“伏羲天帝有感神界即将破灭，遂派紫微星君带领麾下北斗七星君、南斗六星君先行传下星蕴，以防凡间大乱。后来伏羲天帝身死，神界破灭，南斗传人带着星蕴隐藏起来不再出世。紫薇传人则带领北斗传人定立仙域并守卫在仙域八方，防卫幽冥和妖界，这便是八方圣地的由来。”
正听故事听到兴头上的静姝见陆离停了下来，不觉询问出声。
“那后来呢，后来呢？”
陆离转身冲着急不可耐的静姝摇了摇头，一副“这孩子怎么这么性急”的样子，把后知后觉的静姝羞了个大红脸。
“后来，第一代紫微圣地的掌门做主要了那三座仙山所处的正北方安家落户。又从荒山大泽中抬了座无名山峰，修了无妄殿在此山之上，便是我们脚下的这座山。”陆离说着用手指了指脚下。静姝大张着嘴瞪着脚下的山石，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么大的山竟是生生从荒山大泽抬回来的。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的静姝还跳了两下，像是要确定下脚底的大地到底结不结实。陆离被这番幼稚的动作逗得发笑，于是笑了两声才接着说下去。
“紫微列代掌门皆居于无妄殿，周围三座仙山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则是掌门入室弟子居住的地方。你前些日子养伤的爱别离，就是灵均的府邸。后来第三代紫微掌门取三座仙山的石心炼成三块玉符，取名‘拾心玉’分与三个弟子。从此这拾心玉就成了我紫微一门历代掌门入室弟子的信物，代表掌门亲传。”
“原来是这样！”静姝恍然大悟，这玉竟然是人家祖传的信物，难怪灵均哥哥这么看重。可是，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会遗失呢？
静姝向来是不会掩饰的，一脸疑惑的样子落在陆离眼中，陆离顿时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不等静姝问出便一一道来。
“求不得上一任主人是我的师兄，嬴汲。多年前他入世历劫却深陷劫数再也没有回来，这拾心玉中的‘求不得’也随他一道遗失了。多年来我穷搜天下，奈何、奈何啊······”
惹得陆离再次提起伤心事，静姝一下子内疚起来，想想自己接下来的非分之想，不禁内疚的想找条地缝钻进去。顾静姝，你实在是太厚脸皮了！
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不下百遍后，静姝还是得开口哀求对方。
“仙尊在上，弟子愿将拾心玉还给紫微。只求仙尊可以帮弟子报岐黄宗满门被灭之仇！”
陆离低头凝视跪在自己脚下的小丫头。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连带着声音里都充满颤音。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她的双眼，不用看都知道那里面此刻定是充满了仇恨。暗自叹息一声，到底还是让她知道了。
“不行。”
静姝桃粉色的身躯轻轻一颤，随即平静下来，再度开口哀求道：“那么，求仙尊帮弟子重整山门，再立岐黄宗！”
“也不行。”
静姝猛地抬头，眼泪汪汪的望向陆离，哀求之中还带着点点控诉。
“仙尊······”
“你不必多说，我不会答应。”陆离并指对着静姝一提，静姝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直视着这张满脸绝望的苍白小脸陆离顿了顿道：“若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待你学成本事之后，你想做什么我绝不拦你。”
什么叫做绝处逢生？什么叫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就是！顾静姝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的一时丧失了语言功能。反应过来后马上跪下拜师。
“弟子参见师尊！”
“倒是一个机灵的小家伙，反应不算太慢。”陆离笑的一脸慈爱的摸摸静姝的发顶。右手一翻拿出一墨玉药瓶递给静姝。
“你既拜入我门下便如新生，且喝了这梦离水，告别从前吧。”
静姝迟疑的不敢接过，小心翼翼的问自己新认的师傅。
“师尊，喝了它。我是不是就把岐黄宗的一切都忘了？我不想忘记我爹和大家。”
“这你大可放心，梦离水不会让你忘却前尘。”
得了师尊的确认，静姝放心的接过瓶子一饮而尽。至于师尊骗她······开玩笑，陆离仙尊算计谁还需要用骗的吗？一巴掌扇死就行了。
陆离很是满意小徒弟的爽快，赞许的点点头。嗯，不错，此徒类我！
“即是新生，为师便为你新取个名字。你来时漫天飞雪，无心草开。芳草萋萋，幽香满园。从此你就是我紫微幼徒——顾萋菲！”
“弟子顾萋菲，谢师尊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