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昆仑（1 / 1）
越来越接近苗疆，草木繁盛，空气清新，人迹越发稀少。
决定愉快地做只蜻蜓的谈无欲，将两条纤细的后爪抱住素还真衣领上的盘扣,悠哉的倒挂着。
苗疆的草木丛林茂密,偶然遇到横生的枝桠,素还真低头避开,便觉莲香忽近忽远。
深吸一口气，静谧的丛林中偶尔能听见几声蝉鸣，当然静谧从来不等于平静。谈无欲眼尖地看见不远处一条盘在低矮树干上的巨大蟒蛇忽然窜出，咬住了一只正在休息的麻雀。
“扑棱棱——！”伴着翅膀挣扎和蟒蛇落地的声响，附近一群受了惊吓的鸟雀争先恐后地夺路飞逃。
蜻蜓本能的敏锐感官感受着麻雀成群飞过，全身的汗毛简直都要竖起来，呃……如果他现在有的汗毛的话……
“啊啊啊啊天上飞的那一群快给我赶走！！！”
“……”素还真很无辜地抬头看着天上一群渐渐飞远的麻雀。
“……”对本能脱口的大叫感到心情无比复杂的谈无欲。
——还能不能愉快的做一只蜻蜓了？！
“啪。”蜻蜓索性松开爪子，抽抽着腿直接一头栽进草丛里。
“谈……”素还真压着笑意的声调一变，愣了三秒钟，蹲下身捏起捡起地上依然浑身僵直的蜻蜓。
被人捏住，蜻蜓这才动了动翅膀，果断的挣脱了手指，跌跌撞撞的飞走了。
“……”素还真若有所思地眨眼。
“咳咳……”忽然钻出一只松鼠，大方地蹿到素还真眼前：“……这树林里鸟雀太多了！”
“谈无欲？”素还真弯起嘴角。
——谈无欲在短时间内用附魂之术所能自由操控的肉身越发复杂，也证明魂魄的凝聚速度比他预计的要快。
“嗯。”松鼠很熟练的跳上了素还真的头顶的莲冠，又即刻跳到素还真肩头，揉着被发冠硌疼的爪子，继续说道：“再遇见危险，我就扔下你直接逃走。”
“……哦？”就凭这只松鼠？逃走会遇见蟒蛇吧。
“……= =”总之那只蜻蜓太没用了！
“那走吧。”素还真探手去肩头捉松鼠，准备捻诀化光。
“等等！”松鼠挣扎着拽回尾巴：“这就走吗？”
“现在我们能掌握的线索太少，还不能确定他们的手段和真正目的，甚至不能确定他们与天华……就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是否真正有关。”素还真笑道：“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一件一件办吧。”
“那现在？”松鼠闻言，将蓬松的尾巴倚在身下，放松的向后靠。
素还真察觉头动静，笑着偏过头看他。
“随我来吧。”
……
昆仑半山，缭绕的雾气中带了一丝微寒，草木却还葱郁，泥土的清香混着半山清冽的松柏气息，给人置身世外之感。
“你很开心。”素还真道。
“哈！天地冥冥，浩瀚无边，以弱生强，故成死而复生之力，就如吾魂魄点滴聚拢之本源……”谈无欲说着，当真便借着这松鼠的身躯蹦跳飞纵在枝头间，身形间笼罩着只有素还真能够察觉的万年果的气息……自在地仿佛真的便是这只松鼠。
“素还真，这世间万物之妙道，这一方昆仑天地，叫吾茅塞顿开啊……”
忽然，他动作一滞，周遭魂光乍现，又是一拢：“原来……此地便是昆仑吗——” 愣神之间，松鼠落岔了枝桠，直接“嗖”地越过枝头，随着这句话音去远，向半山的悬崖下落去……
谈无欲：“……”
素还真：“……！”
好在落不多深，便落在潮湿的屋顶上，爪下一滑，没站稳的松鼠继续无奈的越过房檐，落向……
屋前空地上的一位道者。
那道者须发皆白，素白衣衫，举手投足间气息浑厚，如天地之间浩然之气，令人自心底生出敬意。
此时他感到有物而来，不由得气走圆融，以静化动。
谈无欲只觉被一股力稳稳托住，身形不由得在那人周身随气息运转半圈，回神时，已到了那人掌心之内。
“……”太极？化无为有，化意为形，化虚为实……谈无欲怔怔的，脑子忽然冒出的却是……
——人之运，如天边云相，云无常，运无常，世事无常，命既定，运可转。尔数百年功体尽丧，是命，却也是运。人，可借运而转，你仍然是你，却又不是你。端看你心中的力量，是否，生生不息！
——舍心中执著，便可寻自我，谈无欲，你如今，舍下了吗？
“前辈……”
神魂蓦然触动，残缺的记忆片段如不期然地涌现，万年果的魂芒越发凝实，再不似先前缥缈微弱。
号昆仑自然听不见魂魄之言，他与掌心的松鼠对视着，只发觉松鼠的眼中，竟忽然闪烁起不一样的神采。
“哈，世间万象，道法之大成也。”伴着号昆仑浑厚的掌力，松鼠被送上崖上的一颗松树。
崖边，素还真笑着拂过眉心收回暗自探查的一魂，任凭松鼠轻盈地回到他肩头偷偷发呆，径自迈步离开了。
曾经重伤的号昆仑前辈回归昆仑山隐居，可谓万幸之事。江湖纷扰，他又何必打扰高人清修呢。
……
“谈无欲，我们快到了。”
“……”谈无欲闻言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素还真递给他的一颗大松果塞得满嘴都是，腮帮子撑到最大，嘴都合不拢，顿时憋出两眼泪。
“咦 ？”素还真疑惑地看见松鼠的表情：“你记得这里？”记得也不至于这个反应吧。
“……”相信我，我只是快被自己噎死了，这眼泪绝对不是激动出来的。
“龙神前辈。”素还真环视四周，用内力将儒雅的嗓音送出，即刻听见御风之声自远而近。
“素还真啊。”一条应龙自结界中探出脑袋，“老人家等你多时了……咦？”
应龙径直无视了素还真，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好奇的凑近他肩头上的松鼠。
松鼠卷曲着蓬松的大尾巴坐在素还真肩头,将一只硕大的坚果抱了满怀，鼓着的腮帮子里正不停的嚼着什么，时不时的吐出几片坚硬的果壳……
“这小东西是松鼠？居然是活的？”
“……”废话，当然是活的！松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毫不客气的瞪回去，心里有些痒痒地想着要不要放开怀中的坚果去揪那两条长得明显不大对称的龙须。
“龙神前辈？”
“咳……”应龙尴尬的摇身变回原型，看着松鼠的眼神有些怪异，似乎想伸手摸一摸，又转念忍住了：“你养的宠物？”
“咔——”松鼠咬开了一颗松子没搭理，嗯，刚才没把龙须拽下来一截真是太吃亏了！
“这嘛……”素还真下意识的去撇趴在头顶的松鼠，松鼠把头一扭，于是一本正经的转移了话题：”前辈在此等吾，可有要事？”
“正事啊……”应龙拍了拍脑袋：“神尊几日前闭关了，说汝若再来神域，便往昔日竹林一行。”
“嗯……素某即刻前往，前辈，请。”说着，匆匆一礼便化光而去。
“走的这么急，总觉得刚才想起什么忘记说了啊……”龙神拍着脑袋望着消失的光影。“啊对了！素还真看好你的松鼠——！”
……
神域依旧灵气充沛，八音稳固，繁花碧草，天朗气清。桥下莲花正盛，不远处可见巍峨的神殿，素还真沿着反向而行，不多时，熟练的拐进了一片竹林。
先前一战，神域崩毁，虽复生机，那些消散的灵魂却无法复生，幽篁之间只闻风声萧萧掠过，总有一丝难言的寂寥。
素还真走在竹林中，松鼠不知何时自他肩头站起，此刻正若有所思的左顾右盼，素还真转头瞥见，放缓了脚步。
“此地让你觉得熟识吗？”
“也许熟悉，又很陌生。”松鼠闭上眼睛，轻轻侧过头，半晌才睁开眼睛，瞥见素还真的漩眉朱砂：“跟看见你的时候一样。”
“……”无声轻叹。素还真停步在竹屋前，心绪复杂的环视一周，最终将目光凝在了竹屋前的一株晶莹剔透的幼苗上，嘴角牵起一丝浅笑，双眸被透过的阳光湿润。
肩上的松鼠轻巧的踏着身上的莲花跳到草地上，身形轻快地跃到幼苗边，微风一动，只见稚嫩的幼苗中抽离出点点魂芒，将松鼠包围其中。
——世间万灵，轮转不灭，十余年前，谈无欲预感不妙，便在大劫之前动用禁术，用元身录下了这里的一切，自然包括竹屋门前这棵他亲手养成的琉璃树。
也正因此举，不光保存了神域，保住了素还真的功体，也算是保住了他自己的运数。
恢恢天数，人随运转，冥冥之中，自有归期！
——他的观运树不曾死，他谈无欲的天运，又如何会灭呢？
如今，被谈无欲亲手击碎的那棵琉璃树终于抽出了新芽。
“……谈无欲。”
“……”松鼠有些发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回头。
“你……”想起了多少？
“……”松鼠微微摇头。
没错，虽然他觉得魂魄完整不少，却也越发茫然了。
自从踏上昆仑，他的神魂中便有一种不一样的悸动。也许，昆仑对他而言，真的很特别……
大约，就是在这里吧。
记得曾经从绝望中重生，却不记得为何绝望。
记得曾经对什么执着，却不记得为何执着。
觉得如今明明勘透世事，心如止水，可既然勘破，却又为何会连做鬼都在世间徘徊呢？
他记得他两世为人，有亲人，有神域的渊源，可他却越发已找不到丝毫对于亲人的情感。
他还清晰的记得一个人。他曾经和那人一起并肩作战，喝茶下棋论道，甚至他能想起他们一起对战一个白发遮面的怪人，那残缺的记忆，只要想起，神魂似乎便被什么塞满了，心情也会变得莫名，是豪情，是珍惜，是无奈，或是别的什么他并分不清……
他的记忆中只留着那样一个光影，那人是谁，那人的一切，他早已记不得了。
心里有些空落。既然忘记，既无流连，为何……这些偏偏就不能也随风散了去呢？
松鼠忽然抬起头再次望向素还真，那双眸中闪烁的意味他完全不懂，伴着鼻尖莲香的萦绕，总叫他在某一瞬觉得分明无比熟识，却在细看时，便再也想不起一丝一毫……
忘记了重要的东西，即便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或许，也有一种寂寥吧。
……
就在一人一鼠各怀心事沉思对视之际，不知从哪里飞出两只带着兰花香气的蝴蝶。蝶翼轻展，绕在素还真的耳边，见素还真微微点头，便欢快的飞到松鼠身边,飞高飞低的围着他转。
——大战之后，神域的灵气在缓慢恢复，精灵们许久没见过这么肥的松鼠了。
谈无欲没来由的觉得这两只围绕在他身边的蝴蝶有些碍眼，烦躁的举起爪子在空中捞了一下。
“……”蝴蝶毫无悬念的完美闪避。
于是，松鼠动作一停，周身魂光乍现，竟化出一株万年果的光影，追逐一只蝴蝶而去。那松鼠则如梦方醒似的看了看四周，迅速跳进远处的草丛中跑远了。
被魂光追上的蝴蝶身形一顿，便继续轻快的飞绕在枝头间，另一只蝴蝶则愣了愣便没心没肺地追了过去，不想前面的蝴蝶忽然一个急转弯——
“啪……！”
后面的蝴蝶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了一张蛛网，抬头就看见银色丝线的另一端趴着一只巨大的黑色影子正缓缓移动过来，吓得的六条腿都在抽搐。
啊啊啊！我说同伴好友你怎么就飞远了，快救蝶啊！
……太不够意思了！
当蜘蛛阴影遮住了最后一寸阳光
蝴蝶：“……”
蜘蛛：“……”
挣扎的筋疲力尽，蝴蝶沮丧的垂着触角叹了口气，愤然看着眼前的蜘蛛开口嚷嚷：“别玩了！快放开吾！你又不是真的蜘蛛！”
一只冷眼旁观的蜘蛛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被扯皱的银色丝线：“你也不是真的蝴蝶。”
蝴蝶：“……”
见对方无语，蜘蛛打量着蝴蝶，优雅的挪动八条腿绕着蝴蝶转了小半圈：“一只蝴蝶兰，变作蝴蝶干什么？”
对方立刻反唇相讥：“至少吾长得像蝴蝶！你叫石蜘蛛，你长得像蜘蛛吗？变蜘蛛做什么？！”
“……”哦，那你就在这儿慢慢扑腾吧。
看着慢慢悠悠爬走的蜘蛛丢下了一个嘲讽的眼神，蝴蝶确信，他就是这么想的！
莲香随着微风幽幽扑鼻，蝴蝶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身影，下定决心厚着脸皮求助：“素还真，快来救救吾啊——！”
素还真正竖着一根食指托着刚飞回来的浑身开始散出果香味蝴蝶端详，听见求助便歪着头看了一眼，随后，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痛苦的捂住正保持着竖食指动作的胳膊，“哎呀，素某的手指抽筋，爱莫能助啊~~~”
“不，你等等……”蜘蛛网里的蝴蝶话还没来得及说，就满心凄凉地眼睁睁看着素还真带上自己的同伴，迅速化光跑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