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往事(1 / 1)
“她本名白灵,吾自灵识初成,她便是吾之主。她知晓吾之存在,唤吾‘天华’,又将她之真元于吾互通。吾之原身,本是她之护身法器。千百年来,吾从不曾与她有过一言,却彼此感应,默契相伴。”天华的脸上带着隐隐的笑意,似乎只回想就能让他觉得幸福。
“她喜欢自由,与吾去过很多地方,雪从昆仑看到了天山,她喜欢漠北的云,中原的月。晨曦日暮,岁月荣枯,吾知晓她每一分的喜怒,从琴音中感受到她每一刻的心情。”
只是……当一曲未终琴弦忽断,残音可有谁听?
天华望向素还真,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终是收回目光,也收敛了心绪,继续平静道:“直至千余年前,吾伴她路过苗疆,那里有一片沼泽,救了一群受毒瘴瘟疫之害的住民,那时,吾第一次看见有人对她膜拜,看见苗巫祭司持着她的手,跪在她身前奉她为神……他们用我的名,尊称她为‘神女天华’……哈……那天吾……我……忽然羡慕,我想有手脚,我也想拉住她的手……”
天华唇畔若有似无的笑意更甚,幸福的表情却是不在了:
“从那之后,她说她喜欢苗疆,苗疆的沼泽地气也可助我修行。她喜欢,吾自然不会拒绝,于是吾二人便留在苗疆,吾伴她镇毒瘴,驱妖兽,养地气,助民生。闲暇时,苗巫祭司常邀她纵马于山林之中,她抱着我,在苗巫祭司的马背上……她笑的很开心,吾看着她开心便好。我……只是羡慕,却从未起过妄念。”天华脸上的笑意始终是淡淡的。“直到多年后的一天……吾终于修炼能脱离本体,化出身形,满心欣喜的走了出来……”
天华的目光中忽然闪烁起怒火,他清楚的记得,回忆中的他是如何懵懵懂懂的走出竹屋,走向屋外人群中的神女……
——
“妖怪啊——救命!”人们尖叫着逃命而去。
“妖怪在哪?”他连忙抓住人问,出口的声音竟是无比的怪异!而那人红了眼睛劈头盖脸的打向他,随后竟如中了瘴毒一般脸色发黑,脖子一歪,死了。
“杀人啦!神女,神女的屋内有妖怪啊——”
他仓皇四顾,才发觉那些人匆忙躲避的,正是他自己!惶然中,他奔向湖边,湖水倒映下,竟是一个浑身毒疮几乎不成人形的怪人。
“对不起……”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看着他,目中悲伤。
他听见她清澈的声音溢满自责:“汝还记得吗,汝之灵,本是亦圣亦邪。故吾经常借汝助力化去凡人所染的沼泽毒瘴和各种疾病,救人之余也籍此养汝之力。吾只道吾之灵力并无杂质,汝之灵识也必然无碍……吾……也曾担心过汝化形……瘴气之毒乃万毒之首啊!汝已吸纳百余年,若有接触,神仙尚且难挡,何况凡人?只是没料到,竟真的会演变至此……是吾自私……早就知道汝之心愿,却想汝原身乃琴,又何必执着化形呢……”
……
“吾因为一身巨毒丑陋被凡人当作妖怪,他们就像全然不记得得到过谁的恩惠,他们怀疑神女藏匿了妖物,甚至怀疑神女就是蛊惑人心的妖物!而她,却只顾自责于自己所为之失,不曾辩解一句。于是那些人说的更多,更恶毒,吾终于彻底愤怒,只想让他们闭嘴!”
“所以因汝不够冷静的作为,令更多人死去,而你也连累神女被人彻底误解了对吗?”谈无欲忽然插言。
天华一愣,旋即冷笑:“是又如何?那等妄言之人本就该死,有命活着再来误解罢!吾自一开始,也并非心怀所谓的仁慈,既无意得名,也无意于天下苍生。她救人也好,被奉为神也罢,甚至与他人交好……”天华双眼轻闭,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她喜欢,无论如何,吾都会遵从她、支持她。可是,若非那些愚昧的人类,吾会一直陪伴她过她想要的生活,不会让她经历那些诋毁与背叛,不会让她沾染凡尘是非。这一切,被损毁的太不值得!”
谈无欲挑眉:“你憎凡人愚昧妄言,反复无常时;恨不得将他们赶尽杀绝时,可曾想当初他们也曾膜拜你尊敬你?凡人饱受困苦疾病的折磨太多,他们也有爱憎感情,胆小怕事也好,愚昧崇拜也罢,皆是一种弱者的自我保护。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正因弱小,才要拼力寻求每一线生机,更何况凡人死生轮回自有定数,你也无权判其死生。”
“笑话!所以是神是妖,全在他们一念之间?!自私贪婪自以为是,分明脆弱如蝼蚁,却总妄图判他人正邪?何谓尊敬?!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们,他们只是在危难之时寻求庇佑,若有差池便倒戈以对恩将仇报,这样卑劣无情的物种,苟活于世,左右举步艰难,吾送他们一程,也算是功德罢!”天华睥睨冷笑,眸中杀意更盛。
“杀固然泄愤,只是一个人就算杀尽天下,可能将已发生之事挽回半分?”素还真抬手拨了拨身侧篝火,目中肃然:“神女之心结,无非是世人憎你如鬼,而她却视你如亲。这两份情绪她都无法扭转,左右为难。她不舍你因此受人伤害,也恐你伤人徒增恶名杀业。而她之心绪,倘若被盛怒之下的你彻底忽略,势必令她越发为难,将她逼入绝地。你又何谈遵从,何谈支持呢?”
“不,不是吾!是她……她自己……”素还真的话,使天华几近失控的杀意转为惶然,他脸色复杂地变了几变,总算平静下来:“汝说她视吾如亲,左右为难,吾也隐约察觉得到,不,吾其实也曾坚信过……故此吾终是决定避开世人逃入深山古穴。但她也不曾放任吾去,而是用她的方式处治吾,她要封印吾的神识,让吾的永世沉睡下去!吾不明白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对吾的态度,吾几百年了也不曾辨清!吾无立场介意她与谁交好,谁对她钟情,然而事发之后,苗巫祭司率众前来围剿,大义凛然口称妖女,即便是这样,她依然要阻拦暴怒中的吾。她的态度,吾从来辨不清,但是,吾不想她伤心,吾曾想,那等愚人,以为牵过她的手便可相守吗?……可是吾,又何尝不是愚人?”
天华的语气中意外的并没有多少愤怒,却有着淡淡的失落和疲惫,目光中绿芒的散乱透露出内心的茫然,终是摇摇头,双手手指交叠支住下颌:“那日吾惶然逃入死泽的一个山穴之内,她却去稳下村民,拿着吾撇下的本体琴身寻来。吾本以为她会带吾回转神域,而她却在洞外设下重重法阵,之后便说要将吾永远封印于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