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弈（1 / 1）
神殿的偏殿内。
棋盘之上，黑白双方刚刚布开阵势，对坐二人，则似各怀心事。
白重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对面捻子沉思的谈无欲。
日月才子之名她是知晓的，但若说素还真此番是为寻谈无欲至此，她却是不信。一来她将谈无欲救回的消息也不可能传至苦境，二来谈无欲失踪百余年也从未听闻素还真在找寻。思及至此，心下稍安，白重将夹于指尖的黑子握在手中，看着疑惑望过来的谈无欲笑道：“小弟，有客来访了，你可要回避？”
“哦？”扰了棋局，谈无欲也并没有丝毫不悦，淡然的放回棋子，琢磨着他在神域住着的这些日子，似乎还从未见过有人出入？
“见见也无妨。”
天意……
白重心中轻叹，整衣起身，与谈无欲一同来至正殿。恰在此时，神殿的守卫进殿通报。
随后，忽闻一阵莲香清逸——
“半神半圣亦半仙，全儒全道是全贤，脑中真书藏万卷，掌握文武半边天。”儒雅温润的嗓音念出诗号，来者稳步踏入，素发莲冠，一双别致的漩眉间，朱砂宛然。
此刻，他将拂尘搭于袖上，端然施礼：“劣者清香白莲素还真，特来拜会神域之主。”
白重端坐神位之上，微微颔首：“久仰素贤人之名。吾族神域之门已有千年不曾对外客开启，果是素贤人有过人之处，竟能使龙神放行，却不知今日入吾神域，有何要事？”
“素某乃为……”素还真的话语忽然止住，一时怔然：方才他便隐约察觉一道熟悉身影，此刻他趁机抬头，却在看清对方相貌时候彻底怔住。而那人也正微微蹙眉，凝视地望着他。
素还真顿时心念百转。
方才，守门神兽说神尊自苦境带回了一个人……谈无欲，怎会……
眼见素还真略微失神，白重淡然一笑：“看素贤人与吾弟甚是投缘，倒是吾失礼忘记介绍。此乃吾弟白皞，神域少主。”
听闻白重唤他白皞，谈无欲心中一动，心绪凌乱中对上素还真审视的目光，索性垂下眼眸，一语不发。
烙印在残缺记忆中抹不去的莲花香气清幽如故，而那个模糊的身影，他已然有了明确的答案！
竟是……这个人吗？
“啊，抱歉，是素某失礼了。神域少主果然清俊脱俗，真神仙也，素某幸会！”惊讶归惊讶，心中已有几分盘算，如今谈无欲这边状况不明，素还真当即收敛思绪，对谈无欲一礼。
谈无欲陷在苦思之中，又觉素还真话中有话，却摸不清道理，只得下意识的点头回礼。
恰在此时，白重再道：“神域向来不涉凡尘，不知素贤人今日到访有何要事？”
“素某乃为苦境之灾求助而来。有一名男子自苗疆入苦境，以天华为名，九弦兽琴为法器，驱使妖兽杀人无数。”
“天……华？”
“此人身着绿衣，怀中抱琴，以琴音驱赶妖兽吸纳魂魄，据素某所闻，此琴很可能出自神域，而琴的原主人乃是一名女子，怕是与神域也有渊源。”
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谈无欲，却见谈无欲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忙装作漫不经心的收回目光，望向白重，继续语气恭敬，不疾不徐叙出书中所载：
“传闻苗疆有妖兽，被一女子以天华之琴镇于沼泽，被当地百姓尊为神女。后世人又言神女为妖魔只类，另有苗巫曾预言，紫月之日封印将破妖兽重生。然，神女至今不知所踪，妖兽却已越出南疆沼泽。此段渊源，未知神尊可否提点一二。”
殊不知，白重乍听天华之名时，手已不自觉的将座椅扶手攥紧。
——她不会忘记，千年前，她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妹嫣然浅笑的对她说，她喜欢苗疆，以征得神尊的同意要永远留在那里，用沼泽特有的水土木之玄气养琴……而那一日，她因好奇拉了小弟白皞悄悄随着小妹去了苗疆，却只见她在一片茂林中翩然而舞，那时天华的琴音响如天籁，随后她抱琴轻抚，低声对琴诉说着什么，温婉柔情……当时他们看到她如此地快乐满足，是悄悄笑着离开的。
但谁也不曾料到几百年后神域大劫，神尊死，少主出走，此时偏偏传来小妹也身亡的消息。不仅如此，居然苗疆百姓，还流传神女为妖的无端谣言！而她接到消息赶往查看时，只见到了一个极深的石洞，以及洞口繁复的封印阵法。
……
“咳……”素还真一声轻咳。
不料，端坐发愣的白重一惊回神就罢了，方才一直盯着他不知道想什么的谈无欲也浑身一震，随后便一扭头不再看他。
“……”有什么不妥么？素还真一脸无辜，悄悄用眼睛瞥谈无欲，无奈对方毫无搭理自己的意思。
此时白重总算稳了情绪，她缓缓地松开手，平静言道：“天华琴，材质特殊，乃上古时期炼制而成。后被吾父尊所得，交由吾小妹白灵掌管，天华琴身具阴阳十二律吕阵可自成结界，可摄魄、驱鬼、御千魔百兽，甚至杀神灭仙。又因物极而反，阴阳相调，那琴背之木本为返魂木所炼，法力驱动下也可起死复生。千余年前，吾妹自愿留在苗疆凶地修炼。她生性良善，自愿护一方平安。后无故被指为妖魔，却是欲加之罪！”
白重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望向凝神静听的素还真，继续道：“然神物桀骜，天华琴绝不会随意认主，操纵之人，必然与琴之主人有所渊源。又或者……神物有灵。”
“嗯……原来如此。素某冒昧，因事关另妹死因，未知神尊可知克制此琴之法，亦或者，未知神域可否施以援手？”
“素贤人，莫说此琴离开神域已千余年，各种变故后克制之法需要另寻斟酌。况且，此事虽有神域渊源却对神域无碍，吾族素来不问世事，并无此等义务。”
素还真恰在此时抬头，与白重视线相对，他微微勾起嘴角：
“素某理解神尊的立场。如今伤亡的乃是苦境众生，非是神域族人，神域世外桃源可独享清净何必涉足红尘。何况令妹之死，或也使得神尊迁怒无辜凡人。然天华琴之威能若真如神尊所言，能杀神灭仙，甚至还有莫测之能……可待苦境苍生覆灭，神域受到波及之时，神尊再管不迟。请了。”言毕，转身便走。
“……”白重张开口，却不知如何出言。
不料素还真走两步便又停下，他头却不回，只做一声长叹：“世上无永远被掩盖的真相，众生蒙昧，却知感恩。神女以良善之心护苗疆生灵，若她有灵，知天华琴在苦境杀戮无数，会做何感想？哈……人皆言‘度己之心度人’，而今素某观神尊之态，方体会神道无情高高在上之深意，怕是神域真有波及的一天，神尊也不会因族人的生死，而半点动容吧？”
白重闻言暗自心惊，来不及诧异于素还真的异常敏锐，她下意识中慌乱地看向身旁的谈无欲。
却见谈无欲并无特别的反应，却是正定定的凝视素还真，双眸发亮……
“留步。”白重一叹：“素还真！你……也罢，吾便答应汝之要求，替汝寻找克制天华之法，但还需要时日。”
“哈，相信神域之主终归是有神之雅量，神之智慧啊。如此，素某替苦境百姓先行谢过。”
白重咬牙轻笑：“不必褒了，素贤人的口才，吾已领教了。来人，送客。”
“不必，素某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