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让我看看你的心(1 / 1)
我记得那天,当我和楚月与平常毫无两样朝着晚自习即将开始的教室走去时,老汤双手背在身后,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
我胆战心惊的经过他的身旁,看到他脸色铁青,我感到老汤脸上的铁青,一定是与白若水有关。
刚坐下,这学期新调到后排的唐红就伸过脖子来,小声问我:“你们怎么现在才来?老汤刚刚发火啦!”
白若水被训斥甚至是被打耳光的场面就浮现在我的脑海,还没待我说话,唐红又接着说:“哎,你知道是对谁发火吗?”
我往后靠了靠,再把头侧过去一些,看到她上半截身子抵着桌沿,胸前鼓的老高,领口处现出的那两只小肥兔若隐若现,她那张血红的大嘴巴慢慢的吐出来三个字:“白若水。”
她拿了本习题册放在我和她中间,看起来就像是在跟我讨论题目似的,然后说:“老汤进教室后直接就叫白若水出去,我就听到他在外面大发雷霆,骂了好一会子。嗯,估计事情还不小呢。”
我说:“哦,幸好我们来得迟,我不想看到老汤发火的凶样子。”
她又用明显带着试探性质的口气问:“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我淡淡的若无其事说:“不知道。”
她长长的“哦——”一声。
我反问她:“你知道是因为吗?”
她撅了撅嘴,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我在心乱如麻与痛苦煎熬中,等待着一节又一节自习的结束铃声响起,等待着白若水哪怕能经过我的座位走出去,我便有跟着走出去找他问个明白的机会。
可是,他就像是有意在躲着我似的,绕远从后门消失了。
那晚,月光惨白,越过窗子,爬上窗前的长桌以及长桌上的瓷缸饭盒和所有随意摆放着的瓶瓶罐罐。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心头有千万层疑惑,得不到解答。
我想到那个下着大雨的下午,白若水手撑一把黑伞,站在梧桐树下,大雨打湿了他的半条裤腿,他的目光迷人,模样举世无双;我想到那个月光朦胧的晚上,他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之间是一张老旧的课桌,他抬起手,轻轻撩起我额前耷拉着的那一绺头发。然后是那么温柔那么深情的说我的头发掉了;我想到他与我走在月光如水的青城街头,他停下来,问我走累了没;我想到他与我坐在小河边,听着河水浮动,他温柔的叫我小猫;我想到那天傍晚,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他在我的桌肚放了满满一桌肚的山茶。
我觉得我从来都不了解他,或者说,是他从来都没有对我坦诚。
我想起楚月曾经对着我说过:“流年就像是一个太阳,乌云也挡不住他的光芒万丈,永远暖暖的,只要露面,总能让你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白若水像月亮,身上永远都有一团暗影一个谜团,它的心就像是月亮照在地上的那层月光,有时候似纱,有时像似霜,不管像什么,就是感觉隔着一层。”
楚月虽然比我小六个月,可是在理智的时候总是比我显得成熟,分析事物比我深刻,做起事情来也比我老道。
我想找楚月谈谈,可是在上铺已睡得熟透的楚月将板牙磨得咯咯作响,放佛一只小老鼠在寂静深厚的夜里,啃噬着无比坚硬的干粮。
待到黎明破晓,东方鱼肚白,我终于沉沉睡去。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月光如水,白若水站在梧桐树下,我走上前去,我对他说:“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心究竟在想什么,我看不明白。”他顿了顿,欲言又止,接着,一把撕开他的那件月白衬衣,光滑结实的胸膛便袒露在月光之下以及我的面前。他的双眼通红,似乎含着泪水,他用极其悲伤的口气对我说:“让你看看我的心。”
接着,校方便做出了对白若水的惩罚。因为考虑到小陈老师是自断手指,且当事人为白若水他们说情,说他自己并不怪他们。白若水他们才没有按照惯例被开除学籍,责令退学。白若水以及另外两个参与此事的本校生,三人按照校方要求在操场国旗下站立一天,以及打扫校园主干道一个礼拜。
待我终于抓住机会与他单独会面,已经是好些天之后的事情了。当时,夜色之下,下了晚自习的白若水,正独自往他们男生寝室的那个方向走去。
“白若水!”我从后面疾步赶上去,放声叫住了他。
他收住了脚步,却并没有转过身来。
“你在搞什么?!要躲到我什么时候?”我也收住脚步,于他身后停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来,仍不说话,低着头,无声的看着一侧地面。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又上前一步,在那个瞬间,我听到头顶上有几片树叶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啪啦几声响。
秋天真的来了。我的心微微一个震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那颗后知后觉的小心灵,开始变得敏感起来。
“走吧,”白若水往四周看了看,眼神终于交接到我的目光里,“到操场那儿去,这边人来人往的。”
我跟着他往东来到了操场。篮球架下有一个男生在那儿练习投篮,跑来跳去,跑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女生在跑步。白若水指了指东南角那片空地,我接着跟他走了过去,最后,站定下来。
初秋的夜晚已浸满寒意,他穿着一件薄薄的线衣,圆润光滑的脖颈露在外面,昏暗的灯光映在上面,可以清楚的看到脖子上的那块前突的喉结。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不是一个乖学生?告诉你我还有打架斗殴的前科吗?”他摇了摇头,笑着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
“我不是问你以前,我根本不在乎你以前怎样。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次你跟他们一起去打小陈老师,并且这些天来还总是躲着我?已经高三了,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老汤现在成天的两个眼珠子都盯在我身上,我不避开你,难道还要告诉老汤,你也不是个乖学生吗?还要告诉老汤,你跟我的关系非同一般吗?老汤会怎么看你?”白若水长吁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夜空,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来,望向我,咬了咬嘴唇,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教我下棋的邻居吗?”
“嗯,记得,你说他是个痞子,后来考上了大学。”
“在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妈妈离开了我和爸爸,去了外地再没回来,从那以后我笑的就少了,我喜欢特立独行,不愿跟别的孩子一起凑热闹,他们因此就常常嘲笑我,还说我妈妈是跟别的男人跑了,常常几个一起来欺负我,追打我。有一天,我走在放学路上,又被那几个老爱欺负我的学生围住,当他们正一齐抱住我打我的时候,我的那个邻居上来了。他呵退了所有人,然后用他那强硬的手指指着他们,告诉他们,若从此以后谁再敢欺负我的话,他会打断他们的腿。后来,果然,再没有人欺负过我。”
“他对你真好!他们怎么都那么怕他?”我不由的感叹。
“嗯,我又上了初中,凭着你所常常说我的那样,我的一点小聪明,成绩一路狂飙,名列全校前三名,一时间,成为老师同学眼中的好学生。可是初二的时候,我喜欢上了我们班的一个女生,”他停下来,看着我,我的心里立即有些不是滋味,他又接着说,“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我们班的班花,有一天,我就写了一封信给她,告诉她我很喜欢她,并且想要她做我女朋友。然后,也喜欢那个女生的其中一个是小混混的男生,就在一天的放学路上拦住了我,逼我跪下,向他道歉。我不理他,继续往前走我的路,他便和几个同他一起来的小混混上来将我按住,开始揍我。我也不示弱,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不顾一切死命的反击,没想到,那几个赤手空拳的家伙竟然被我打的落荒而逃。”
“那后来呢?他们再找你麻烦没有?”我问。
“那个男生告到了教导处,说我找了几个人在路上拦住他,把他打伤了。”
“这人真可恶,恶人先告状。”
“呵呵,我确实把他打伤了,打掉了两颗门牙,眼睛和鼻子都打肿了。”
“那你可以解释啊,你是正当防卫啊。”我气的要命。
“解释?我确实把他打伤了,对方找来了证人,证明是我先打的他。我没有再解释,接受校方对我的惩罚。”
“什么惩罚?”
“赔礼道歉,赔偿医疗费。”
“唉,好可恶……赔偿医疗费,那你爸爸一定很生气吧?”
“把我打了一顿。五千多块钱的医疗费啊,我爸为了凑这笔钱,白天粮站上班,晚上跑到工地上干活,结果刚做了三天,就从房顶上摔下去了,命是保住了,双脚脚踝粉碎性骨折。”
“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叔叔后来痊愈了吧?”我的眼眶湿了。
“嗯,恢复的还可以。我爸住院后我就自行退学了,虽然我当时的班主任强烈挽留,但我还是坚持退学,回家照顾我爸爸。”他的眼眶也湿润了。
“那你爸爸同意你退学?后来呢?”我很着急。
“他出院后,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不同意又能有什么办法?后来,第二年,在他的强行要求下,我又重新回原来的学校读初二,最后,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绩考入青城高中,然后,坐在了你的后排。”他开了笑颜。
“那个恶人先告状的人,给你和你的家庭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就那样算了?”我问。
“在我爸爸还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寒假到来了,我在青城中学读高中的邻居回来了,他了解情况后,找到那个男生,把他拖来了我家。当时,那个他就在我爸爸床前跪下了,痛哭流涕,他说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成这样,没有想到会给我的家庭造成这么大的后果。后来,在我的邻居陪伴下,他和他父亲一同再次来到我家,不仅没有继续索要当初学校责令我赔偿他的医疗费,还退回来我已赔付的部分钱,另外又给了三千块钱,作为对我们的补偿……”
“哦,你的邻居怎么那么有能耐,就能找来那个男生和他父亲?”
“呵呵,他是个传奇,关于他的故事,如果要我继续这样站着详细的对你讲下去,恐怕一天一夜也讲不完,能出一本书。”白若水笑着说。
“那你说了这么多你的这个传奇的邻居以及他过去帮助过你的事迹,到底跟你这次跟着那帮人一块去打小陈老师,还害得人家剁了手指头,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为了我的邻居去的。”白若水认真的说。
“为了他?”我更加不解了。
“是的,为了他,准确的说,从我小学五年级遭人围殴被他解救后,我就愿意为他做所有的事情。只要他有需要,我都会毫不犹豫的响应。这是我欠他的。小陈老师在三年前进入青城中学当高中部的化学老师后,他是青城师范学院的一名师范生,也就是我邻居的学长。”
“哦,原来这样。”我点了点头。
“原来这样什么?我还没有说完呢。”白若水笑,然后接着说:“小陈老师在师范学院的时候,跟我的邻居同属一个校外组织,也就是说他也是一个痞子,还是那个组织中的头目之一。”
“哦,原来这样。”我又点了点头。
“呵呵,又明白啦?”
“现在,情况就是小陈老师要求退出组织,但是这个组织从一开始就有个铁规的,那就是,如果退出组织,可以,在提出退出的三天之内,要断去一根手指。如果不能,以后再也不得要求退出。”
“啊?这么残忍!”我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嗯,而且还得要当着另外两个头目的面,才能了结此事。我的邻居如今已经是另外两个头目之中的一个,可是前段时间他刚得了阑尾炎,动了手术,住在医院。他就让我代替他出面,也得到了组织同意。所以,我就去了。我们就在青城街的一家台球室里面汇的面,小陈老师自己也是拼过命的,果然干脆,刀子都是自己带的。我们老大看着泛着芒刺的刀子,问他:“你想好了?”
小陈老师说:“想好了,我有了事业,有了家,我老婆还有两个月就生了,是时候了断了。”
只听得,嘎嘣两声响,鲜红的血已经淌过了半张台球桌面。小陈老师的左手小手指已然分为两截,断落的那头躺在桌上,放佛还在抖动。我看见已汗流满面的小陈老师用上牙狠狠咬住嘴唇,然后只轻轻哼了两声。接着,他决断的对着我们说:“我跟组织之间,如同这根手指,已经一刀两断,再无半点瓜葛,从此以后都不要再来找我。”
我们这次,总共去了十三个人。我和另外两个跟我一起受处罚的我们本校学生,其余的都是外校学生,或是社会青年。事情,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吧,小猫?”白若水柔声的说。
“那你也是那个你说的组织中的一员?”我问。
“是的。”他又重新望向我的眼睛,“不过,我不打架。我那个邻居不让我做这样的事,他让我好好学习,考大学。”
“那个女生呢?”我一丝都没有忘记她前面提到的那个校花。
“哪个女生?”他一脸疑惑,又恍然大悟似的说:“哦,呵呵,那些事情发生之后,我已经对她没了任何念想。我重新回到学校读初二的时候,她已经升到初三,我没再找过她。”
“哦。”我放心了,只是在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好看,不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是不是就是一个丑小鸭。
“天凉了,你看你穿的这么单薄。”白若水往我面前站了站,要来拉我的手。
“现在就不怕被老汤看见了?”我往后退了退。
“我看到他出了学校,回家去了。”他还是隔着褂袖攥住了我的手臂。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我看不明白?”我想到楚月说过的那段话,不自觉的就问了出来。
白若水的那双眸子,在篮球架旁路灯辉映下,由刚刚的明亮慢慢转为黯淡下来,他松开我的手臂,默不作声,扭头又往上看了看夜空。我也抬头仰望过去,一枚弯月荡漾在昏黑的夜空,只有似有若无的几颗小星星与之遥相为伴。
我觉得更冷了,不由的拽了拽自己校服外套的衣袖,盖住手背。就在这时,白若水一下子攥住我的左手,往上拉去,按在他的胸膛之上。
我的心狂跳不已。
“你摸摸,这是我的心,它现在的每一次跳动都是因为你的存在,他现在每一次疼痛更是因为你的存在。你自己摸摸!”白若水的黑眸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瞳孔之中放出红光来,他的喘息粗重起来。而他的心在我的掌心,放佛一只小鼓,在跳动嘶喊。
两行眼泪,热热的,又变为凉凉的,无声地滑下我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