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以花之名(1 / 1)
流年离去的那年暑假,奶奶家门前的刺槐树又开满了一团团细致精巧的淡黄色花朵,仰头望去,半个天空尽被笼罩。
大片大片的阳光照耀着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我家屋后的荷塘也在如此这般照耀下,开满了大朵大朵粉嫩的花,幽幽翠翠的荷叶硕大无比,我和弟弟妹妹们常常摘过来,顶在头上,当伞用。
流年走了,楚月沉浸在伤痛之中,她往村头小卖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她每天都在家里烧掉一封曾经写给流年的信,然后再写一篇总是关于流年的日记。
我说:“烧掉吧,能忘的就忘了吧,不能忘的就写吧,写出来你会感觉舒服一些。”
而流年走了的这个夏天,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心底总是有种隐隐的担忧,担心这只是个开始,总是担心白若水也会离开。
以至于白若水找来的时候,我实实在在的吃了一惊。
白若水来到的时候,荷花在蔚蓝的天空下疯狂的开着,每一个花蕊里都吐露着一颗美丽的青黄稚嫩的莲蓬。
巨大的荷塘被一道塘埂一分为二,白若水就在接天莲叶的万千荷花中,在那道开满野菊花和蒲公英将荷塘一分为二的塘埂上向我翩翩走来。当时,烈阳当空,天空瓦蓝,几朵厚实飘渺的云如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棉絮荡漾在我们共同的上空。
我顺着塘埂,心头有无数的小鹿在奔跑,脑海有数不清的瀑布在倾泻,鼻尖有无穷无尽的荷香在缠绕,我顺着塘埂三步并一步,向他缓缓走去。我看到,我看到对面不远处的那个穿着白衬衫也缓步朝我走来的男孩,温柔而帅气,亲切而真挚。我听到,听到我的心脏剧烈而颤抖,放佛一颗激动的莲蓬急欲跃出我的胸膛。
如果,这就是爱情,如果,爱情是这个样子,我愿意不顾一切,碎骨粉身。倘若,这世间存在永恒,我想,那一刻便是我生命中的永恒。
我永远不也不会忘记,不会忘记那个英俊的男孩站到我面前,不会忘记他开口之前低下头去莞尔一笑的模样,是那般温柔,那般特别。
我记得他抬起头,眼睛如太阳般明亮,眼神如荷塘水般暗暗流动,充满柔情与关切,笑着对我说:“你晒黑了。”
我慌忙侧过头仔细端详自己袒露在骄阳下黝黑油亮的大半截胳膊和全部手背,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晒得很黑,我看着远处游走的一团白云,闷闷不乐的说:“云彩很白。”
“是啊,可是没你好看。”他说。
“云彩好看,校花好看。”我说。
“是啊,可是没你耐看。”他说。
“不好看的就是不好看,怎么可能会耐看。”我又说。
“你说好看的就是好看,我说耐看的才是真的耐看。我看得见的才是好看,我在意的才是好看,我喜欢的才是真的好看,才是真的耐看。”他说。
我的心脏愈加突突直跳,我的掌心和后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汗水打湿。
我不再说话。
我们在荷香中默默的顺着荷塘埂往前走了一段,于一颗柳树下,隔着一步的距离面对荷塘坐了下来。荷塘水波不兴,我的心却汹涌波澜。我们都不约而同的将双脚往荷塘水面伸去,轻轻搭在倒映着荷叶与荷花的幽翠透明的水面上,于是,水面荡起一圈圈由小渐大的水晕晕。我脚穿一双白色带襻儿的塑料凉鞋,他脚穿一双白色系带布片球鞋。他的脚被球鞋包裹得严严实实,而我的脚在镂空的凉鞋里仍□□出大片的黝黑来。这让我感觉到些许难为情。他的脚是什么颜色呢?白白的吗?
一只青蛙跳入水中,噗咚一声。
突然,听见他说:“喜欢吗?”
“啊?什么?”我猛然回过神来。
只见他将右手伸回牛仔裤的大口袋,很快就掏出一个棕色木制方盒,他把方盒捧上手心,在高高的鼻梁下深深闻了两下,然后双手捧至我的面前,郑重的说:“送给你。”
不会是戒指吧?应该还不至于啊。白若水曾对我说,他妈妈离开前,给他留下过一枚祖传的玉扳指,他妈妈的妈妈的妈妈的姥姥是位满清格格,据说那枚玉扳指为慈禧太后所赐,也就是说为慈禧她老人家所佩戴过。
“那你妈妈怎么嫁到南方来了?”我问。
“不是我妈妈嫁到南方来了,是我妈妈的姥姥在八国联军打入北京的时候,跟着家人一路逃难来到了南方,然后在这边嫁了人。”白若水说。
这是个极其小巧且精美的盒子,表面比木质颜色更加深暗的棕色纹路似乎说明它有着许久的历史,盒子里面散发着一股香气,令人心醉神怡。
“是什么啊?”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白若水说着就拿起我的右手,把盒子塞过来,将我的手心合拢。
我小心翼翼的掰开上面的锁扣,轻轻打开盒子,原来不是扳指,是槐花。
无数淡黄淡黄的小花瓣,安静美好的沉睡其中,放佛呆在这盒子里已经超过一千年或者一万年,无尽的时光在它们身上流淌与沉淀,把它们洗涤的那样隽永,那样美好。
“找了好远,才找到那么一颗槐树,可惜快落尽了,只摘到了这么些。记得那次,你装了一口袋槐花进教室……想着你或许会喜欢的。是吗?”
白若水的声音好似在千山万水中穿越了千年万年之后,无比安稳也无比令人沉醉的在这样一个天空湛蓝的午后,这样一个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汗香的午后,来到我的面前还有耳朵。
他的脸上挂满期待,他的笑容散发柔情。
“喜欢。”我低声回答。
“从哪里弄来的这么特别的盒子呢?”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她临走前留给过我一枚扳指吗?”
“嗯,记得。这不会就是装那枚扳指的盒子吧?”
“真聪明!猜对了。”他笑。
“哦。可是那枚扳指呢,不是没有东西装了吗?”
“不用装了。”他说。
我的为什么还没有说出口,只见他麻利的从衣领深处拉出一个黑色挂绳,那枚扳指就穿在那根绳子上呢。
我瞅着那枚温润沁心的玉扳指,仿佛看见白若水妈妈离开儿子前温润痛苦的心。
“你一定很想她吧!”
“嗯。不过只要看到它,”他略微停顿,十分深情的看了看扳指,然后说:“只要看到这个东西,就如同见到她。”
我看到他的脸庞贴着玉扳指,眼神间充满希望。我只是暗自感到些许羞愧,为自己刚刚在打开盒子之前关于这枚玉扳指的胡乱猜想。
“怎么了,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他直起身板来问我。
“没怎么,我在想 ,你怎么突然跑来找我,又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他定定的看着我,眼睛里放出光彩来,微笑着说:“想你了,就跑来了。在学校,哪里有这样可以好好跟你说话,哪里有这样可以跟你单独相处的机会呢?老汤和校方的那些眼珠子整天到晚的都盯在我们身上转。至于,怎么找到你家的……早都知道你住在这儿,”他一脸得意的笑,“之前我就来过,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什么,跟踪我?”
“就算是吧,我想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她住住哪儿,不行吗?”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强硬起来不跟你讲道理。
我说:“陪我静静的坐一会儿吧。”
我便屈膝抱头,盯着自己的双脚看,不说话。
于是,我们默默的坐着,看天,看地,看荷塘。
有这样一个处处想到自己的人陪在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觉得生命真好,给了我我想要的。青春很多时候,或许只是种甜蜜的感觉,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语言,哪怕只是静静的呆着,哪怕面前有再多的烦恼和忧愁,也是美好的。
在那个弥漫着太阳与荷香的夏日午后,我们静静的呆着,直到我们的影子被拉长,直到落日的余晖洒满荷塘,直到我觉得我深刻的喜欢上了他,直到周围的烟囱冒出袅袅白烟,直到奶奶站在屋后唤着我的小名,喊我回家吃饭,我才站起身来,直到我走开,他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