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十五章 落花有情(1)(1 / 1)
萧楚瑄面露愠色,斜睨着他,嗤笑道:“你还能找到比这里更好的疗伤所在?”
长风微一迟疑,缓缓放下剑,他信他真的会救她。
就在方才他与冷若言对话时,长风清楚地听到他那泰然自若的语气下,隐藏着多么不安的心跳,而此刻,他竟为了她忽略自己的存在,作为一个久历江湖之人,难道他不清楚将后心袒露在敌友未分的人面前会有多危险吗?
长风的语气稍稍和缓:“她的毒,我能解。”
“跟我来。”
他轻描淡写地抛下这句话,掀起衣袍罩在她身上,展开轻功,从听雨楼顶楼俯冲而去,他的轻功素来以轻灵走巧著称,几时变得如此迅猛,仿佛急于逃窜的流寇,完全没有平日的翩翩风度。
蓦地,有滴雨水打到她脸上,他暗恨,要不是这雨总下个不停,他怎可能会察觉不到冷若言就在附近?
他一脚踹开厢房,将怀中人背朝上轻放在于床榻,点燃烛火。
长风迅速跟入,小心地撕开袖箭周遭的衣衫,血虽是不流了,但毒还在扩散,长风一急,索性撕裂她的衣衫,露出整个背来。
萧楚瑄心下不悦,乍看之下却不禁吃惊,那毒已沿着她的筋脉扩散到各处,原本白皙的背部被染成黑压压的一片。
长风力持镇定:“毒已扩散,必须先解毒后拔箭,否则毒性攻心,必死无疑。”
萧楚瑄点头赞同,取了几颗护心保气的丹药强行塞进她口中逼她咽下,动作粗暴迅捷,毫不怜惜,长风暗恼,但情势所逼,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长风摸出怀里的驱毒珠,抵在她的伤口,刹那间,那珠子好似活了般,像一头饿极了的猛兽陡然嗅到无限美味,贪婪地吮吸着她背上的剧毒,不到一盏茶,那毒便被它啃食得干净,之后,那珠子满足地闪着碧幽幽的光芒,比原先更加光亮润泽。
萧楚瑄先前还在纳闷,他怎有本事在顷刻间帮她解毒,就算有解药也还需等药效发作才顶事,等解了毒,恐怕她早因失血过多而一命呜呼了,如今见了这宝物,方知原委。
当今武林有三大神物,第一样是西域冰琅血玉,据说这件宝物通透如冰,色泽如血,与手相触会发出琅琅之声,将之含于亡人之口,可保尸身不腐。
第二样是神剑山庄的宝剑月影,削铁如泥,不见剑身,只闻剑鸣,只有在月光下才能看到它的影子,一旦主人有难,宝剑必会悲鸣示警,据说只有世间最纯净无邪的灵魂才能感应到它的剑身,成为它的主人。
第三样便是这通体碧青,能解天下百毒,佩之便能百毒不侵的川西驱毒珠。
第一样本是西域青木宫的镇宫之宝,但自百年前青木宫覆灭后,此物便不知所踪。
第二样是神剑山庄的镇庄之宝,但此庄于七十年前宣布退隐后,举庄迁徙从此下落不明。
第三样是研毒世家川西独孤氏的传家之宝,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江湖中人觊觎此物,奈何川西一带多毒瘴,莫说窃取,就连一睹宝物的机会也没有,现如今又怎么会在他们身上?
长风浑没注意萧楚瑄的疑惑,他只是盯着那支袖箭犯了难,柳依的身子骨本就薄弱,这箭没得太深,陡一拔出,极有可能痛死过去,但不拔,最后一样要死。他握着那支袖箭,喉咙艰辛地咽了又咽,手上紧了松,松了紧,反反复复,始终下不了决心。
萧楚瑄收回思绪,面色凝重:“强行拔箭她必然受不住,不若我度真气给她先护住心脉,你再伺机取出,这样稳妥一些。”
长风略一思忖,甚觉可行,两人轻轻抬起她,扶她坐定。
萧楚瑄与她盘膝相对,两掌相抵,她面颊上的伪装让汗水、雨水洗去一半,露出惨白似纸的面容。
这张清丽绝伦的脸不止一次在他脑海里徘徊,此刻终是见着了,却不想是这等光景。
心底莫名一阵揪痛,他顿生一股将冷若言碎尸万段的怒意,目光不舍地从她面上抽离,收心敛神,专心为她运气。
长风紧握袖箭,闭眼屏息,静待最佳时机。
萧楚瑄度给她的真气慢慢在她体内起了作用,生命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气息渐渐回缓……
他猛地睁眼,手上一紧,骤然一拔,一道血柱喷涌而出,飞溅到自己面上、身上,柳依痛醒,惨叫一声,随即又陷入无边黑暗,身子一软,瘫在萧楚瑄怀里。
萧楚瑄立即封住她的穴道,又继续为她输进真气,长风插不上手,只能干看着,神情肃杀,如罩严霜。
若不是他多事,姑娘何必吃这份苦,姑娘有他一人护着,足矣!
直至运行了两个小周天,确定她性命无虞,萧楚瑄才罢手。
两个大男人终究不好照顾她,萧楚瑄唤来婢女小莲为她梳洗上药,两人先行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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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上的雨珠顺着檐角“吧嗒吧嗒”地落到地面,地面的积水映着灯火泛出微光。
此时,雨已停了,萧楚瑄和长风闲步于湖畔,一前一后,各怀心事。
半晌,长风的脚步突然停住,继而回走,萧楚瑄蹙眉:“她睡着了。”
长风脚不停,头不回,淡淡道:“我知道。”
萧楚瑄微恼,转身盯住他,沉声道:“那你还去?”
长风道:“我在,她才安心。”
萧楚瑄结舌,怔怔地目送他,心头不由自主地,莫名其妙地燃起一丝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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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靠坐床头,面上的伪装掉了一半,混着血渍,看上去有些狰狞,但他却没注意到,他的眼里只容得下柳依。
她被换上雪白干净的衣衫,如同此刻她的脸一样白,如缎黑发披在两肩,衬着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显得了无生气。她安详地睡着,那样安静,若不是微弱的呼吸昭示着她的生机,他定会生出她将要长眠的错觉。
他不喜欢这样安静的她,一点都不适合,她就该是诡谲、阴险的,带着一丝残忍,狡黠地笑着,然后得意地炫耀她每一份思考,告诉他每一个计划,毫不在意地命令他去夺取谁的性命,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不在乎是非黑白,正义邪恶,做杀手的本就不该管这些,也不在乎所杀何人,自身安危,他的任务就只是听命行事,更不在乎她身份为何,藏有多少秘密,因为,他在乎的,只是她本身——一个纯粹的柳依,那个曾经对他恨之入骨,百般想要惹恼他,除掉他,甚至对他下毒的姑娘。
记得第一次对他下毒是在她十一岁时,那时候她经验尚浅,手法拙劣,端着一碗茶笑嘻嘻地请他喝,样子古灵精怪的,他甚至没看一眼就把那茶往后一泼,平静道:“姑娘,下毒时表情太丰富,容易露出破绽。”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后来经过多次试验,反复努力,他真的着了她的道儿,那一年她还未满十三岁。
那天他以为自己真的完了,迷糊间却见她手忙脚乱地帮自己解毒,那时他才明白,她下毒的初衷已经改变,一开始是恨,后来是讨厌,再后来只是单纯的不服气,总要成功一次才肯罢休。
而后,她就再也没对他下过毒,但是死在她手下的人却渐渐多起来,毒心狐狸这个外号也是那时候才慢慢传扬开的。
她也有安静时候,那是在她思考的时候,那时她喜欢以手作枕,慵懒地躺在寂静的某在角落,听着他吹着信手拈来的叶子。
记得她后来不那么怨恨他的时候,就时常有意无意地让他教她,不明说,旁敲侧击,闹了半天他才明白她的意图。她确实很聪明,一点就透,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只可惜中气不足,始终也无法吹出一首连贯的曲子,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很是辛苦,他面上不动声色,但心底就不知笑过多少回了。她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从那时起就很少吹,但却喜欢听他吹。他注意到,再烦乱的局面,只要听了自己的乐音,她紧蹙的眉也会慢慢舒展,从此,吹叶对他而言,不再只是消遣。
六年多的岁月匆匆流逝,到现在他也不能完全明白她的小脑袋都在想些什么,除了阴谋、害人、计划,是否还有其他?他也不在乎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有一天她告诉自己她在想如何杀他,他也不会感到诧异,只是他会觉得很多余,因为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会让自己永远消失。
为什么要对个小丫头忠心到这地步?他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柳依微微咳了声,他涣散的瞳孔又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他伸手掖了掖被角,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窝,似乎是本能,抑或只是习惯,她握住了他的手,他轻轻挪动想要抽离,蓦地又不太情愿,反手包住那份冰凉,在被下紧紧地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