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络纬秋啼金井阑(上)(1 / 1)
四、
霜儿捧着楠木盘子,盘子上是一壶洛神花茶。尚未撩帘子,就听见里面碗碟碎裂的声音。霜儿顿了顿,仍走了进去。
小侍女们站了一排,唯唯诺诺。地上是粉粉碎的碗筷金盏。洛城郡主花含烟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捧着花茶的霜儿。
“去,叫她过来。”
霜儿没问叫谁,放下楠木盘子,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等等。”花含烟站了起来,“她现在不方便,我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她眸中闪着戏谑的光,冷冷的,带着猫儿玩弄老鼠的残酷。
秋,已是深秋。
距离他来给她看病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夏青青坐在床上,怔怔看着帐子顶上的流苏发呆。
门声轻响,花含烟走了进来。夏青青望着她,身子不自禁的朝床里靠了靠。
“倒是骗的我好苦。”花含烟笑了笑,波斯猫依偎在她雪白的胸前,碧色的眼睛眨了眨。
夏青青把头扭向床里,“你想怎么样?”
“他在哪里?”
夏青青一愣,垂下头,淡淡道:“他不是已经被你害死了么?”
“胡说!”花含烟微怒,“他若是死了,你肚子里又是谁的孩子?”顿了顿,她走向床边,俯下身子,红艳的唇吐气如兰,“夏青青你还真是下贱,有了额驸一个还不够,还要去跟别的男人睡觉。”
夏青青眼中蓄满了泪,兀自强忍着,“亏你还提额驸,你……你对不起他!”
花含烟站直身子,冷冷凝视着她。
“你不爱他,却不允许他爱别的女人,花含烟,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狠毒的女人!亲手害死自己的丈夫!”
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女子,花含烟突然笑了,染了豆蔻红的青葱玉手捂着唇,道:“你不知道么,我的东西,我没说给,你就不许拿!即便是我不要的东西,你若是动了,就得死。不是你死,就是他死!我不喜欢背叛的滋味,而你,却让我尝了两次。你说,我该把你怎么办呢?”
花含烟放下波斯猫,伸手抚上夏青青的小腹。
夏青青惊恐的望着她,“你恨我,不是因为额驸的背叛,而是因为他喜欢我。”
花含烟笑了,知道“他”指的是另外一个人,“他是谁?他不过是个江湖郎中。”
“是一个你爱的江湖郎中!”夏青青道。
花含烟不笑了,美眸闪过一丝怔忪。她歪着头,绯红色香云纱映衬得她眉目如画,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反而黯淡了。
“呵,就让你生下来又何妨。这局棋不妨继续下下去。”香云纱微扬,她已扭身去了。波斯猫跳下床,跟在她身后。
“你恨我和额驸私通,可这又何尝不是你一手促成的。你要毁了我,到最后却毁了你自己……”
夏青青靠在床头,回想起记忆中那人的面容,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那年他若没有来王府给郡主看病,也就不会有后来的痴缠。那日她若没有饮下那一杯合欢酒,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嫉恨和怨念。再或者,那日如果来她房里的不是额驸……
五、
再次走在这条青石板小道上,不过前面带路的已不是霜儿,也不是那个有着可爱酒窝的小丫鬟。君莫倾低头走着,循规蹈矩。
小丫鬟却似忍不住寂寞,笑着问:“先生不问问是给谁看病?”
君莫倾笑了,“到了总会知道的。不过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也不会不听。”
小丫鬟抿唇一笑,“是郡主殿下。”
“君某医术鄙陋,能得郡主关照,真是三生之幸。”
小丫鬟笑望他一眼,带他穿过垂花门,走过一道回廊,到了一处小榭。
小榭四面垂着纱帘,随风飘荡,隐约看得见里面的人影。
君莫倾挑开纱帘,看到了帘后的花含烟。花含烟看他一眼,自顾坐在木栏杆上抬脚戏水。她的脚雪白秀美,脚趾甲盖儿上染着鲜艳的豆蔻红。
水花一跳,湿了半边裙裾。
“听说郡主病了。”君莫倾道。
花含烟伸出手臂,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金手镯,镶着猫眼儿钻。君莫倾将手镯往上推了推,两指搭在她腕间,开始把脉。
花含烟静静看着他,凝起了细细的眉。君莫倾望她一眼,放下她的手臂。
“郡主没有病。”他道,站起身子。
花含烟扬起眉,“没有风寒?肚子里也没有长什么东西?”
君莫倾顿了顿,“是草民医术鄙陋,误诊了夏姑娘的病。”
“呵,误诊?”花含烟笑了笑,站起来,裙裾落下,遮住雪白的脚腕。“喜脉这种最基本的脉象也能误诊?”她仰头望着他,头顶只到他的肩膀。
君莫倾望进她的眼睛,她突然抬起脚尖,伸手去摸他的脸。
君莫倾一惊,身子往后一撤,腰却被她抱住,那只柔夷落在他右脸颊,摸索了几下,又垂下。
花含烟靠在他胸前,许久,转过身去,淡淡道:“你走吧。”
君莫倾想了想,把一个细颈小瓷瓶放在木栏杆上,转身离去。
花含烟转身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现出一抹迷茫。
六、
暴雨如注。
空阔的大厅中隐隐可以听到孩子哭叫的声音。花含烟凝眉,朝内室走去。绣鞋踩踏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却无声。
门被推开,花含烟站在门外,冷冷凝视着床上的夏青青。接产的婆子垂着头,匆匆离去。
金帐内,并排躺着一对双生儿,响亮的哭声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花含烟走到床边,俯身抱起一个孩子,倨傲的望着夏青青。
“你要做什么?”夏青青警惕的望着。
“我允许你生下来,却不准备让你养。”花含烟笑了笑,“这一个我先抱走,另一个我会让人送到城外,扔到荒郊野岭,活不活的下来就看它的造化了。”
有侍卫走进来,从床上抱起剩下的那个孩子。夏青青猛地坐起来,扑到他身上,想将孩子抢过来。侍卫一闪身,她便掉到了地上。
“你要把我的孩子送到哪里?求求你,把他还给我,求求你……”夏青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襦裙下却泅出血来。她睁大眼睛,凄切的望着花含烟。
“呵呵。”花含烟笑着蹲下来,“你说,如果留在我身边的这个孩子长大了,却不认你这个母亲,那该是多么有趣啊。如果他问我,我就告诉他,他的生母是个千人骑万人跨,人尽可夫的女人。他一定很看不起你。”
夏青青惊恐的望着她,“花含烟,你不能这样做。这也是他的孩子,就算你恨我,你也不能这样对他的孩子啊!”她伸手去拉花含烟的衣袖,花含烟往后一退,厌恶的看着她。
“就是因为这是他的孩子,所以我不会让他死,这一点你尽可放心。”冷冷说完,花含烟朝外走去,侍卫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不要!花含烟,你把孩子还给我,你把孩子还给我……”夏青青在地上挣扎着,血却流的更多。她扶着床榻想要站起来,又重重跌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