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优昙梦(再上)(1 / 1)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个仲夏的午后。
那日,她推开大明宫的门,鲜艳的红色扑面而来,粘稠、血腥,顷刻间将小小的她淹没。
她无助的后退,黑色的血紧跟着往前,沾上了她雪白的鞋子。她愕然抬头,縢辰的笑就在面前,冷酷、残忍。
“哦,我的小公主来了。”他道,微微感叹,手中的长剑还滴着血,滴在一个皇室宗亲苍白的脸颊上。
紫薇看到自己的父亲,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倒在龙椅旁,脖子上有一个骇人的血洞。地上是哥哥们的断肢残骸,她看到了大皇兄的脑袋,骨碌碌滚到她脚边,瞪大眼睛望着她,目眦欲裂。
昨日,这颗头颅的主人还去看她,给她带了世上最好吃的木棉糖糕。
“他们都死了,”縢辰望着她的眼睛,道:“你要去陪他们吗?”
紫薇摇了摇头,抬脚越过那颗头颅,踩着紫黑色的血,朝他走去。
“我没有哥哥,也没有爹爹,今后就只有伯父。”她说,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倾城的笑容。
縢辰仰头,她听到他发出一阵狂妄的笑声。他左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右手的剑滑落,摸上她的脸颊。
紫薇清楚的记得他手上的鲜血沾到她脸上的感觉,粘腻的,腥臭的,令人作呕。
但是她却笑了,笑得异常娇艳。
縢辰的手滑到了她胸部,一把抓下了她的抹胸。他炽热的唇吻上她胸口的优昙花。
“你是世界上最精致的玩偶。”他笑着说,“此后便是我一个人的禁脔!”
他疯狂的大笑,用钢铁般的手掌将她举了起来,眼中有狂热的光。他疯了,紫薇想。但是疯子往往比普通人要可怕的多。
她不得不想尽办法去满足这个疯子。作为一个玩具,主人总会有玩腻的那一天,然后他就会有新的玩偶。那些被抛弃的玩具,下场一般都会很悲惨。
她开始变得乖戾,发脾气,让人捉摸不透。她会经常处死身旁的侍女,原因也许仅仅是她们送来的冰晶粥里没有放上足够的珍珠。
她经常忤逆縢辰的意愿,甚至拿他送她的金剑去刺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像是精钢铸成,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这样做,是因为她知道他喜欢她这样。她越是乖戾,他越是爱她。她做的事、要求的东西越是不合情理,他越是宽容,越是欣然答应。
只有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偶,才有让人玩下去的兴趣,才不会被厌倦,被抛弃。
可是,每一个夜晚,她都会突然惊醒。想到身旁那个沉睡着的钢铁似的男人,就忍不住瑟瑟发抖。他是只狮子,是条毒蛇,她感到自己要被他吞食殆尽了,甚至不会留下一点皮毛。
健壮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她脸上立刻满是笑意,回过头,在他怀里蜷缩着睡去了。
化蝶去寻花
原崇光在院子中站了许久。雪白的院子,雪白的人影。暗沉的天空布满冬日特有的阴霾。
博雅走过来,木屐踩在雪地上,像在奏一首乐曲。他已经辞官在家,新帝不仁,官场险恶,他总是劝原崇光还是趁早远离的好。
看到那个孤独的雪白影子,博雅叹了口气。
“你姐姐让我来找你,请你过去看看你的小外甥。”
原崇光转过身来,问:“生产可还顺利?”
博雅点了点头,“母子平安。你……紫薇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进宫救她出来。”原崇光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可是那又是何其之难。”博雅道,“先到我府上去一趟吧,我们再商量解救的办法。”
“好。”原崇光笑了笑。
两人正准备离开,一个下人匆匆赶来,说宫里来人,请原大人进宫面圣。
两人对视一眼,博雅眼中满是担忧。
原崇光朝他笑了笑,“该来的总归要来,我并不怕他。你回去吧,姐姐还在等你。告诉她,今日我是去不了了。”
说罢,离了博雅,跟着下人去了前院的会客厅。
博雅望着他的背影,焦急的在原地绕了几圈,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忙转身从院子角门出府。他要在原崇光之前赶到皇宫。
博雅到优昙宫的时候,紫薇正在用晚膳。
“你为什么来找我呀?”她笑着问,似乎真的很疑惑。
“只有你能救他。”博雅道。她的心不应该和他一样焦急?
“可是我为什么要救他?”紫薇道,朝他眨了眨眼睛。
博雅一鄂,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你……他……你们……”他支吾起来。真的没有原因去救他吗?
博雅颓然垂下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为何被召进宫,又为何会凶多吉少。你明明知道,却如此为难我,难道真的这般狠心……”
原崇光费尽心机见她一面,以縢辰对她的占有欲,自然会知晓两人的会面。以他的残暴凶戾,怎么会容忍原崇光觊觎他认为属于他的东西?况且,原崇光又心心念念想着要救她出去……
紫薇从他身旁走过,“我要沐浴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她说,紫白色的裙裾从她身体上滑落,露出一片冰肌玉骨。
博雅心里微微有些发酸,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处了。他转身离去。
紫薇望着他的背影,泡着玫瑰的木桶里水汽蒸腾,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从地上捡起衣衫,又一件件穿了回去。
她朝殿门外走去,越走越快,绕过雕廊画栋,曲池花园。她渐渐跑了起来,风吹乱了她的发髻,鬓角的宫花掉了下来。她只嫌跑得不够快。
她跑着,跑着,内心的焦急逐渐掩饰不住。突然,她又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望着一座白玉桥上的人,怔怔站住了。
那人走下白玉桥,走到她身边,眼中有宽慰的笑。他伸手,想去摸摸紫薇的脸,身子却颓然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紫薇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她蹲了下来,握住原崇光的手,问:“你怎么了?”她应该快要哭出来了。
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衫,喝下鸩毒之后又强行走了这么久,已是支持不下去了。
“你怎么了?”紫薇哽咽着问,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痕。
“我要死了。”原崇光说,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他很心疼,“对不住,我没能带你出去。”
“不,你骗我,”紫薇摇头,“我不许你死,不许!”
她俯身去抱他,他的血流的更多。
“你说过会娶我的,等我长大了,十四岁,或者十三岁。你说你会等……现在,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不想要我了……不要死好不好,我会听话,看见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也不会吃醋,生你的气,好不好?好不好?”
原崇光觉得很难过,死前居然会痛彻心扉,他想抬起手臂,安慰她一下,可是没有力气。一瞬,那纠结的百孔千疮的心脏终归止于平静……
那一瞬,仿若电流流过心脏。紫薇站了起来,歪着头看着地上的他,似是不相信。许久,两行泪水从那双空洞的美眸里流下,滑下她尖尖的下巴,落到尘土里……
魂随风湮灭
縢辰在喝酒,今天他杀了人,要喝很多很多酒。
大明宫里没有点灯,宫外廊上的气死风灯在随风飘摇,洒进来几片昏黄的光。其余的地方黑漆漆一片,仿佛潜藏着鬼魅。
那一片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宽大的宫装,手里似乎还拖着一样东西。
縢辰望过去,唇角不可察觉的微笑了一下。
那是他的毒药,他的罂粟花,害他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紫薇朝他微笑,娇媚的像一朵暗夜中的曼陀罗。
她开始舞蹈,手中提着偶人也随着她舞动起来。那偶人大开的嘴,露出诡异的笑,笑得人毛骨悚然。
縢辰静静望着,这绝美的舞蹈,绝美的人。都是他的,他想,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那柔软的身段,清脆的笑声,可爱的唇,小巧的手和脚……
紫薇笑着,舞着,暗夜中,有红色的血,缓缓溢出,慢慢涌上来,弥漫,扩散,淹没……
她的舞蹈已经变形,她的脚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倒下之前,偶人重重摔在地上,支离破碎。
“阿薇!”一声悲痛的哀嚎,縢辰从皇位上飞奔下来,将倒在地上的紫薇抱在怀里。
“来人,宣太医!”他叫,声音已经嘶哑。他目眦欲裂,让紫薇想到了许久之前,滚到她脚旁的大皇兄的头颅。
“你杀了我最喜欢的人,让我伤心。我……我也杀死你最爱的玩偶,报复你,让你难过。”紫薇笑,鲜血从她唇角汹涌喷出。
他,应该是会难过的吧。
縢辰将她抱起来,想要跑出去,又想起太医要过来,便站在原地等。
没想到他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紫薇想笑,心却针扎似的疼起来,原来死,是这么难过的事啊……不过,在轮回盘上,她能再见到原崇光。这样,也就不怎么难过了呢……
紫薇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渐渐冰凉,闭上眼睛前,她听到一声野兽的怒号,夹杂着痛苦和绝望……
菩提
她合掌跪在佛前,化为一朵绽放的优昙。佛祖拈花而笑,问他:一世孽缘,你可曾得到什么?
他淡然一笑,答:难得自在。
佛说:放下亦是缘。
他摇首,乞求化作菩提,生于紫金池畔,守护着池中的那朵优昙花。
佛叹:菩提本是慧树,而你,却是永远也无法大彻大悟。说罢,领弟子离去。
紫金池畔,一棵菩提树,一朵优昙花。两两相望。再见,却又是三千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