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72]害怕（1 / 1）
浅见未来和结城橘衣道了别，从楼梯上噔噔瞪往下跑的时候，看到仁王雅治已经推着车在那儿等她了。
“哟，醒了，”他吹了声口哨，“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浅见未来的脚步刹在台阶上，她隔空俯视着仁王，笑了。
“昨晚一夜没睡，困着呢。图书馆多安静啊，这么好的气氛换你也会睡，不然多可惜。我……”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一两滴泪花，“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特别用功，所以不好意思拖你下水罢了。”
糟糕，话里留了把柄。她满心懊丧地等着对方回以一句“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却只听他语气轻快地反问：“你说说，难道我平时就不发奋图强了？小爷我好歹也是预习复习两手都抓的人。”
“不一样的。”浅见未来看着他，临着三米高的巨大阶梯，“我也说不出到底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反正这样的认真，和平时的你一点儿不一样。”
仁王站在那儿看着她，没有动。
小虫子似的异样感在心里一下又一下地抓挠着，伴着隆隆作响的鼓声，很有节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补救，于是只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十秒钟后，仁王雅治大步冲过来，她吓得本能地往后撤，以为自己的话真刺激到了他，那一瞬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兴奋还是害怕？
不知怎么，她竟然在想，身为一个熟谙各种狗血定律的女主角，她是不是应该闭紧双眼一仰头一挺胸了？
强吻我吧。
被自己这个想法恶心到了，一晃神，仁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冰凉的指尖微微用力。
浅见未来在他的眼底看见自己。
“因为我害怕了。”
她曾经想过，大姨妈这样的症状会不会发生在男性身上。比如整整一天仁王雅治都显得很奇怪，莫名其妙、无理取闹，以微妙的姿势丢下一记重磅炸弹后，居然还能毫不心虚地直视她，给自己那句话做注解。
只是那双眯起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知道U17吧。十八号我要参加集训，一个月，课程会落下很多，期中考也不能参加。学校安排下周一进行提前测验，可是得自己想办法补课。所以我才来这里复习。”
她动动嘴唇，深知自己无法感同身受，于是只好沮丧地跟着仁王回到自行车边。
“可仅仅是一场合宿而已，你担心什么？自己球技过硬，又是一军的队员，高一课程也不紧，权当提前预习嘛。”
他踩动踏板，从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戒备中解脱出来，可声音还是锐利的。
“谁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啊？”
“打网球既耗时间又费精力。国中时还能玩一玩，升上高中后学习只会更紧张，总有一天，拿球拍会让我在拿笔时分心。”
自行车穿过十字路口，浅见未来叹了口气，视线已经穿过十厘米处的宽阔背影，延伸到未知的远方。
年级前十的仁王雅治说出这样的话，怎么听都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痛的嫌疑。可是立海的学生也许会惊讶，也许会羞愧，但从来不会诚惶诚恐地凑上去说，就你这样还谦虚，想让我们去死吗？千万不要拿自己的温饱标准去衡量别人是否知足，更不要因为一个常年风吹雨打都不动如山的好名次，以及那些看似轻松的态度，去否定别人的所有努力。
何况站在这里的人是浅见未来，她怎么会不明白。
仁王继续说道：“越来越多的高手已经无法在中学生赛事中遇到，只有进入U17才有可能挑战高手。我进入了一军，但毕竟排不上顶尖，也没有向职网发展的意愿。现在尚可学业爱好两不误，但到了高二高三怎么办？我想考东大医学部，可没那么多信心可以像幸村和真田两边兼顾。我想应该早一点做决定。”
空旷的大马路上，他的每句话都像是不安分的小虫子，在空气中震颤中密密麻麻地包围了浅见未来。轻轻地咬，轻轻的痒。
她忽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和仁王真的成了朋友。很多人都信誓旦旦地说，欺诈师从不会轻易袒露真实的一面，以及在逼问下也决不开口解释。他永远轻描淡写、无所畏惧，每天做着你看不懂的题，忙你不清楚的事，说着你无法感同身受的话。
可他现在愿意告诉她了，毫不拐弯的一个直球，冲转着浅见未来上一秒还诚惶诚恐的心。
三年长得很，她又何必着急，那扇门不是已经打开了吗？
即使只是窄窄的一道，她还是可以侧身挤过去，在满身灰尘里笑得坚定而大胆：“可你还是不愿意随便放弃，不是吗？”
仁王蹬车的动作僵了一下。
“如果我是你，将来不靠网球谋生，又知道自己如果规规矩矩地读书，前途一定不会有大问题。那么我早放弃了，这根本不用选，只不过你还在坚持。”
他没有作声，难得耐心听她胡扯。踏板踩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很费力，也很坚定。
“所以才会这么努力的预习，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的坚持下去，你真的很喜欢打网球吧？”
“恩。”
浅见未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背上，轻声说：“所以才要加油啊。如果连你都放弃了，那我不甘心。”
长久的沉默过后，仁王终于找回了一点儿平时的不着调儿，微微侧过脸来笑着反问：“为什么？”
浅见未来愣住了。一衣之隔处传来的热度温暖了她小半个脸颊，见仁王听得这么认真，心里忽然打起了鼓。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无所不能的那一个。”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衬衫布纹，直至泪眼模糊。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轰隆隆地滚落在身后的尘埃里。
在她心里仁王是这样的人，嘻嘻哈哈，哪儿都吃得开，让人看不透却可以很安心地跟着走。就像美剧里满脸雀斑的孩子一定是同龄人中最聪明的那个，仁王雅治这样的少年，天生就该吊儿郎当却又聪明敏锐。即使别人都说浅见川是个好哥哥，幸村精市是个难能可贵的青梅竹马，可这跟仁王不能比，他就是不一样，他无所不能。
他是唯一一个陪着她一路走过来的人，带着她走过所有泥泞的雨夜。他的身影在记忆里转圈，搅乱了成为女主角的那些日子，就算最后不可避免的喜欢上了他，浅见未来也不觉得后悔。
仁王雅治这个人，会发光。
而在他终于愿意对她诉说烦恼的这一刻，浅见未来也对他讲出了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他背对着她，所以看不到少年一点一点勾起来的嘴角。
猝不及防的一道下坡。他松开了车把，任凭自行车在摇摇晃晃中一路向前。
“啊——”
浅见未来猛然抬头，伸出双臂圈住仁王雅治的腰，清脆的尖叫散在尘埃里。
这样干净清晰的情景让她感到不真实。拂面的风，旋转的云，迎头压下的五月蓝天；远处的相模湾，拥抱着海风的湘南海岸，岸边孑然而立的灯塔，筑在不远处的斜斜的堤坝；落在手臂上毛绒绒的阳光，将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清爽空气，还有面前终于笑得毫不设防的少年，迎风蹬车的脊背弯成一个优美而饱满的弧度。
“呐，仁王。”
“噗哩？”
“在我正正经经看你打完一场比赛之前，请一定要站在球场上哦。”
那些尖叫声呀风声啦鸣笛声啊鸟鸣声呀轰轰隆隆的车辆碾压过马路的声音啦，都被橡皮擦抹去了存在。闭着眼睛的世界一片漆黑。
只有他。只有他的回答。像一道光，劈面而来，照亮她混沌不清的年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