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58]人面桃花（1 / 1）
今井鹤见住在冰帝附近的学生公寓，浅见未来一行人很快就摸到了她家。
忍足侑士按下单元楼的门铃，几声清脆的铃铃声过后，响起今井的声音，经由劣质的扩音器处理显得有些失真，让人难以联想起平日里八面玲珑的活跃少女。
“你好，这里是今井家。”
“我是忍足侑士，”围拢在扩音器边的浅见未来自然让开，忍足风轻云淡地上前一步：“可以来拜访一下今井同学吗？”
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才听到对方的回答：“这样啊，那你们……进来吧。”
然后便是“咔”的一声，门锁自动弹开。
浅见未来跟在光咲后面走进去，路过忍足身边的时候戳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百里同学有事吗？”对方扶了扶眼镜。
“……我是说，你干嘛要对着扩音器笑得风度翩翩啊？”
【……你敢不敢不破坏气氛？】
【主人你有本事当着她面说呀，在我这儿碎碎念算什么本事。】
【好吧。……你有本事抢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呀——喂！对话框为什么会冒黑气啊！】
【……】
【可我真的觉得，这首歌和我们现在的处境很相似诶！待会儿要是今井不开门我就上去——】
【别丢人了，真的。】
浅见未来自然指望不上，给她一千个胆子她也不会把胡话付诸于行动。于是依旧是十佳少年忍足侑士，在平复了会儿心情后，上前按响门铃。在看到他们三人的到来时，今井并没有说什么，邀请几人入座的语气大方自然。
依次在沙发上坐下，大家都没有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僵硬。今井挽了一下耳边的鬓发，这才偏过头来问道：“家里没有饮料……要咖啡，还是花茶？”
浅见未来被那个挽发的动作shock到了。她长得很俏丽，白皙干净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双丹凤眼，一颦一笑，顾盼生姿。远远地看过来，竟然会被这样的美丽瞬间击中，一时只能用“人面桃花”来形容心中的惊艳。
“没有西米露的，侑士，又不是甜品店。”光咲慢悠悠地望了好像想说什么的忍足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微笑：“喝茶就好了，谢谢咯。”
于是今井鹤见取来茶具，开始慢腾腾地煮茶，浅见未来盯着蜡烛上悠悠的火光愣神的时候，对方也在沙发的一侧坐了下来。
“招待不周，请不要见怪。不过……”今井顿了顿，直视着光咲，“你们来这里，该不会就是为了喝茶吧？”
“Nanya~也不是什么大事。”忍足放下茶杯，抵着下巴地说道。“只是想知道今井同学这样做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击伤同学的右手，织罗舞弊的罪名……”
今井的手猛然一抖，差点将茶壶弄翻。茶水溅到她虎口的皮肤上，绽开一朵花。愣愣地盯着泛红的烫伤，然后甩干上面的水。她笑了一下。
“我只是讨厌她而已。”
“讨厌一个人当然可以，你私底下讨厌谁都没关系，比如我就很讨厌今井同学你啊，但是我可没有污蔑你作弊哦。”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镜。
他的话显然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轻描淡写，平铺直叙，直白地让泪水瞬间从今井的眼眶中瞬间涌出，大滴大滴地砸下来。
她忽然放下茶壶站起身。
“要听理由是吗……那好，我一条一条、一条一条都说出来，就可以了吧？”
说着她偏开头，眼神落在酒德光咲身上。
浅见未来感觉光咲的身子颤了一下。
“上课发呆睡觉，听课并不认真，下课只顾着翻漫画，网球社里风生水起，周末也没有补习班。我们俩差别很大吧？”
“我努力经营，这些年的生活围绕着成绩和人际，最后把自己变成自己都不喜欢的自己，八卦，投机，玲珑阿谀，勤奋到可怜……”
“可还是得不到赞扬和肯定。没有真心以对的朋友，没有看好我的长辈，明明我也很努力了……却总是有这种人，这种人得天独厚，把老天所有的恩赐都给带走！”
“我不甘心！我讨厌她……我要亲手把她所有的优秀都打破……就算……”
“就算我曾经帮过你，就算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也没有关系。你要的只是这份宠爱和荣耀，就算你得不到，别人也无法攥在手上。”
酒德光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一惊，比忍足侑士的步步紧逼还尖刻浅薄，直直地戳向今井鹤见最深的伤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口，为什么会把一场好端端的质问变作假惺惺的悲情叙旧。
抬头就见少女看着她。惨淡地笑。
“是啊，那个时候我就挺讨厌你的，自以为是，高高在上，所有的帮助与示好全都像在施舍，每一句话都照出今井鹤见，这个半途转进冰帝的新生，暴发户的女儿，有多么卑微可怜，格格不入。”
“你知道吗？友谊既不需要奴隶,也不允许有统治者,友谊最喜欢平等。”
“考得怎么样？”
“就这样吧。”
今井鹤见低下头去翻课本，一边压住嘴角怎么也无发克制的冷笑。
问什么问。
明明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考不过她，还在那里假惺惺地慈悲关怀。
也罢。正是有了压制自己的信心，才会肆无忌惮却又坚守着底线地发出所有示好。隔岸观火，偶尔给出不痛不痒的建议，发表真假莫测的祝福……
不过，也就到今天为止了。
就像每一个童话故事都需要一个恶毒的反派一样，女生的友情多半是这样的开始的——两个初次相识的女孩子探讨着人生和彼此不痛不痒的隐秘经历，窃窃私语之后就牵着手一起去上厕所。
只不过今井鹤见和酒德光咲之间有点儿不同，准确的说，是有点儿不平衡。
她刚转学进冰帝某个下午，座位边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女生统统围在朝着网球部的那扇窗户边上，或者尖叫，或者探讨着彼此的鞋子首饰，叽叽喳喳，乐此不疲——就算不是这样，大概也没有人愿意接触她，人们总是对陌生的事物又好奇又躲避，光是“半途转进冰帝的新生”这一点，就足够驱散所有人。
更何况，这个新生还是一个……“暴发户”的女儿。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别人的过去，可能是大段大段的形影不离，也可能是细碎成一片片的擦肩而过。日后在女生中间混得如鱼得水，八面玲珑，外人看来事事顺利的今井鹤见，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世界上的。她也曾经安静地生长在普通国小的某个角落，也曾经被某个风云人物的目光剪辑到他或她的年华纪念册中去，也曾经和某些人进行过不咸不淡的对话，也曾经胆怯地把橡皮借给班里最好看的男孩子对方却没有归还……
当然，更多的痕迹，是不光彩的。不管是阴差阳错发了一笔财的父亲，还是曾经的成绩平平相貌寡淡。今井鹤见拼命地想要抹掉自己曾经的痕迹，也几乎成功了。认识她的人都散落在他方，她在令人骄傲的冰帝里面，拥有人缘，拥有文凭，拥有鲜花和掌声，荣耀和宠爱，拥有最最崭新的开始。
只有酒德光咲知道她曾经是谁。可是她无法把对方从冰帝抹掉。至少她是她的朋友。在她被人排挤如坐针毡的那个下午，抬起头的刹那，是酒德停在她的座位前，俯下身子，笑得如此温暖柔和，轻声对她说道：“我是酒德光咲，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酒德光咲是个内心骄傲的人，聪明有见地。可以在人才济济一堂的网球部崭头露角，国一时就锋芒乍现；也可以在社长希冀的目光下自告奋勇跑去捡球，丝毫没有恃才傲物的样子；可以轻而易举让周围人都绕着她转，却维护用心维护人缘，当班上的小太妹站在墙边说那个学霸借我抄抄作业啊，她说，别找我。
然后合上刚写好的作业本。
相比之下，在为人处事方面，今井鹤见和她差了不止一个台阶。如果那个小太妹就站在她桌边，她可能堆上一脸假笑，大大方方递处才写一半的作业，耽误了自己一顿正事，终于熬走了瘟神之后，被酒德万分不解地劝解说你不想借就别借啊。
她只能笑笑说知道了，下次依旧靠违逆初心建立脆弱的关系，一步步融入这个班级。
见多了她这般作为的光咲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尊重与理解。她永远居高临下，永远圣母情怀，在自己考差的时候主动帮她补习，在自己暗恋帅气男生的时候主动帮她出主意……单纯懵懂的今井鹤见并不懂得拒绝，还好最后，她没有被对方牵着越走越远。
做朋友需要对等的实力。
她不后悔，也不内疚，甚至庆幸这既定的结局——她不可能永远甘心躲在后面，她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至少在别人眼中的自己是独立自由的。而不是在有人提起酒德光咲聪明傲气时，今井鹤见的名字才被拎出来，成为一张代表友情的证书。
从开始疏远的那天起，她就期待着这一天，这一天她可以让高高在上的酒德光咲生生跌落下来。从前的酒德温和热情，她不忍心当面挑战。可现在的她就像一团模糊的水气，战书发出，仿佛一拳打进了浓雾里面，彼此都不疼不痒，却只能显得今井鹤见挥拳的动作格外愚蠢。
无论是赢是输，都是一个人的战斗，酒德光咲我行我素，今井鹤见只能像堂吉诃德一般地忍受着彻底的漠视。
但她学不会自欺。她知道自己讨厌一切有意无意地举着镜子照出她卑微的一面的人，她打碎了好多人的镜子，差点失去自己那一面，可这还不够……
她要亲手打碎酒德光咲这面。
一道裂痕，砰然碎得无可挽回，这才是完美应有的归宿。
大幅扬起嘴角的弧度，今井鹤见摊开课本。
“随便抽几个单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