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52]决不（1 / 1）
下午两点半，最后检查了一遍密封线内的姓名与考号，酒德光咲把手表举到眼前，凝视着一点一点向十二靠近的秒针。
“考试结束，交卷！”
她腾地站起来，长舒一口气，把答题卷递给收卷的同学时，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
前几场自我感觉答得不错，排进班级前三绰绰有余；网球部已经接手一个月，各项工作都走上正轨。只剩下一门英文，再过一个小时期末考就会结束。然后就是结业典礼与春假的美好新生活，在这之前，她还能顺路去市立医院探望一下同班的百里日和，昨天帮她挡下花瓶的女孩子。
好少女酒德光咲踌躇满志，恍若整装待发的英雄等待出征的号角。
就在这一刻，前面那人忽然回过头来，和她目光相接。
是今井鹤见，班里如鱼得水的女孩子，成绩与自己不相上下。考试持续两天，她却一直没注意对方就坐在自己前面。
“考得怎么样？”来不及收敛嘴角的弧度，她随口胡诌，耳边回荡着走廊上嗡嗡的说话声。
“就这样吧。”对方眯起眼睛。
酒德光咲从那目光中读出了超然的悲哀。
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今井扬起了手中的课本：“随便抽几个单词，行吗？”
监考老师举起卷子，示意密封完好，然后开始从第一排分发答题卡。
考场上安静地要命。
监考老师有点犯困，只是巡考的校董总是在窗边晃来晃去，她也不可以像往常那样看报纸。期末考期间学校里装了信号屏蔽器，舞弊的后果除了成绩作废更会被直接开除学籍。更何况冰帝向来学风端正，学生个个出类拔萃，根本没有监考的必要。
只是这一次，她听到了有纸团敲击桌面的声音。
紧接着第三列第四排的女孩子忽然颤抖了一下，头微微垂下去，视线对上手边的纸团。然后抬起眼，跟自己对视了一下，连忙又低下头去。
监考老师疑惑地板起脸，走过去，皮鞋鞋跟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地面，刺耳悠长。
比光咲动作更快——不，甚至光咲本人根本没有想去碰那个纸团，老师就伸出手把它拿了过来。
对方展开纸团，从她的表情上光咲产生了极不好的联想。
她迅速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重新集中的试卷上。盯着作文题干的第一句话，忽然觉得大脑混沌迷蒙，一片空白。这时，连带着整个考场里回荡着的写字声也化作虚无，所有人都退后，被稀释成背景，偌大的教室中央，只剩下她自己。
一个人思考，一个人答题，一个人抵挡住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恶意，一个人面对面前缓缓展开的，那张字条。
——EX33（1），destiny.
奈何出征的英雄也逃脱不了的东西。
“这位同学，请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酒德光咲站起来，掩卷，背挺得笔直。经过忍足侑士的桌子，考场里没有窃窃私语声，所有人只是抬头看着她。
忍足扶了下眼镜，目光笃定。光咲嘴唇颤抖着，只瞥了对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她应该轻轻地摇摇头，应该低声地说，不是我，我没有。
可她相信他。换句话说，对于有些人，解释又有什么用？！
“你们都接着答卷！”教导主任站在门口，复杂地看过来，“你先去我办公室。”
监考老师一副自己劳苦功高的样子，也不再犯困，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
踏出门槛的那刻她还是没能克制住，转过头朝教室里望了一眼。左数第三列第三排，今井鹤见也在同时抬起头。
仿佛整个教室再次被清空，只剩下两人无言地对视。
光咲深呼吸，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今井手拉手出现在校园里过。曾经同一个宿舍，上下铺，辗转难眠的深夜里茶话会轰轰烈烈。曾经她也剥开过热热闹闹的人群，径直走到新来的转校生面前，俯下身，道一句请多关照。
只是，对方的眼睛里，好像已经没有了那个小姑娘的位置。那个会因为她被网球部前辈排挤而打抱不平的女孩子，这次什么也没有说。
她们曾经那么好，可如今在路上相遇，话里话外却皆是客套。她恭喜她成绩稳步上升，她一边写题一边说就那样呗；她问她网球部怎么样了，她说瞎打呢还真指望能当部长吗……其实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竞争关系，无论是社团的发展还是心仪的高中，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酒德光咲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们不嫉妒彼此。
至少今井鹤见那眼神何其无辜。
班主任从另外的考场赶到，听完情况后，投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不管怎么样，先叫你的家长来学校一趟吧。”她指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恩？”
光咲沉默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按下了第一个数字。
她根本不敢保证父亲会来，也不敢猜测他们听到这件事后的反应。酒德本家在神奈川，世代经营广告公司。父亲是长子，她身为继承人却并不受祖父喜欢，从小就被严苛要求，处处受制。十三岁那年她憋着一口气报考冰帝，这么两年下来，与家人鲜少联系，也曾觉得没有这群人她也能过得很好。
“你好，这里是酒德……”
“父亲，我是光咲。”
真讽刺啊。
绕了这么大一圈，从东京到神奈川，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放下听筒，酒德光咲突然感到了一种倦怠。恐惧和惊慌如潮水般漫过她，又退下去，最后剩下的，就是倦怠。
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和校董关系不错。而班主任从一开始就皮笑肉不笑的脸，在听到这件事从轻处理，不会对期末考评留下污点后，居然流露出微微的松弛。
简直像是电视剧看多了。
就在十分钟前，这样一群不相干的人，明明对她毫无了解，竟然能把自己“作弊”动机和心理过程都分析得丝丝入扣。从很早前开始，不合群，得失心过重，态度散漫，忙于社团工作而疏忽学习，骄傲，走了歧路……
光咲紧密双唇，站在办公桌边，平视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反驳，没有歇斯底里，听着这群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甚至快要把她骗过去。
好像在欣赏一个身临其境的故事。
甚至在她父亲温柔了口气说没关系，难得宽慰她并为她做主的时候，她也没有辩白。没有说，父亲你要相信我。
任凭他们眼神复杂，窃窃私语。
她不会弯腰低头，绝不。
“暂时是留校察看的处分，当然，不排除栽赃嫁祸的可能性……”校董努力坚持原则，“校规上写的很清楚。这件事情，虽然说大则大说小则小，但是……”
光咲忽然站起身，拎着书包和外套，径直走到门口。
“你可以取消我资格，可以勒令我退学，我不在乎，在哪儿不是读。”
她眼含热泪，死盯着班主任，还有那一群信口开河的大人。
“可是我没做过的事情，杀了我我都不会认。”
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出办公室。
一阵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卷土重来，彻底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