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37]肆意支取的甜(1 / 1)
“噗哩~你还好吧?”
结城橘衣从资料袋中抬起头,眼前的少年半笑不笑地看着她,目光清亮,白发耀眼,仿佛《情书》中坐在图书馆窗台上的少年藤井树从飘动的白窗帘后现身的瞬间,抬眼沉静的一瞥,全宇宙至此剧终。
2012年7月14日,十六岁的结城橘衣,尝到了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甜。
这个场景好看得她无法呼吸,甚至闭上眼睛,都仿佛触手可及。她可以生在泥泞里,扶摇生长,拔节而上,发梢滴着湿漉漉的苦水,然而,却从此再也不甘囿于那一方阴暗的天地。很多人会在千帆过尽一遍又一遍地扪心自问,是怎样才会走到这步田地,可结城橘衣是知道的。
这份甜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宝藏,它是小心翼翼,是危机四伏,是她日复一日拔节生长扶摇直上的野望。
结城橘衣感受到了。
她狭隘逼仄的胸腔,终于无法安放那颗十六年以来,一直蠢蠢欲动的、鲜活炽热的心脏。
“我没事……谢谢。”
“那就好。”少年望望下方的走廊,四人份的用品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要不,”他把她扶起来,“就当做没看见,把那些玩意丢在那里吧。”
结城橘衣仰头望着他。露天温泉对面那个窗户,夏天的夕阳带着旖旎风情,散落在木质地板的角角落落。少年竹节一样瘦削的脊背,撑起一层薄薄天光。
“就这么定了!”他歪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走吧。”
“好。”
直到端着一盆水走向洗手台,结城橘衣的大脑都是混乱的。于是当她意识到自己撞上了洗手台时,急急忙忙地后退,却一脚踩到了地板上的积水里——扑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中的脸盆在空中旋转三周半,水全都洒出来,哗啦啦,把她浇成了落汤鸡。
衣服湿哒哒地黏着皮肤,像冰冷的软体动物。
结城橘衣没有站起来。
这湿漉漉的气氛中间,除了狼狈的自己外,还有春天,她所感受到的春天,迟来的那个季节,不止是和暖的风与飘扬的柳絮。
还有一些什么其他的东西。
她低下头,再次轻轻地笑了起来。
又在走神。
没记错的话,是今天第五次了。
身边的女孩子差点儿被台阶绊倒,浅见未来拽住她的胳膊,眼疾手快。
一边在心中默默统计。
“谢谢。”结城橘衣有点儿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去,声音细得像是蚊子叫。
浅见未来叹了口气,走在边上,看路看得比她都认真。
半晌,才回过头:“没事儿,你稍微看着点。”
对方点点下巴,也非常专注认真地望着脚下,一边调整步伐,努力踩中地砖相交的十字架。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浅见未来睁圆了眼睛,又眯成月牙儿:“你走路的时候,也会去踩地砖边上那条缝?”
结城橘衣被这样的星星眼看得有些慌张,愣了好久,才慢悠悠地说:“每次,是踩十字架,还是地砖,我都要想好久。”
两个人信步穿过嘈杂的人群,不知不觉,竟然挽起了对方的胳膊。
“我小时候和表姐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她大我十岁。阿姨给她买了很漂亮的东西,问我,好不好看?”结城橘衣不再低头看路,而是侧过脸来,神采飞扬又不好意思地问她,“你知道我是怎么说的吗?”
“恩……”她沉吟半晌,笃定道,“‘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小时候也这样呀,”浅见未来笑得眉眼弯弯,“小时候妈妈给哥哥买东西,我就在边上吐舌头说一点也不好。大概是这么想的吧,如果告诉别人这不好看,别人说不定会信以为真,那么,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有我喜欢的东西啦。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呢,对吧?”
结城轻轻地点了点头。
儿时通过顽皮手段尝到的甜头,不过是拜了别人心甘情愿的退让所赐。可她在天台上宣称要得到的,不能依靠单方面的混淆是非就可以收入囊中。
浅见未来几乎要扑上去抱住结城橘衣了。原来她的一腔热枕,从来都不是自作多情。因为结城橘衣说她也喜欢听《爱尔兰画眉》那张口哨专辑;也喜欢慕斯味的pocky;从来不在书上写自己的名字,却习惯写读书笔记;作文里胡编乱造好多大道理,老师问起出处就说忘记了;出门的时候会在兜里踹几张A4纸,用来折飞机或者写日记;新本子的第一页从来都空着,记笔记时只写本子的右面,之后再翻过来倒着写——却不是因为看起来清爽利落,只是写起来舒服。
做我的朋友吧。
她情不自禁地拉紧了结城的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等等,”浅见未来停下来,再抬头的时候,笑意盈盈,“我们去泡温泉怎么样?”
大多数学生还在吃饭,浅见未来拉开纸门,发现温泉里空无一人。
她独自占据着女汤的一个小角落,靠在水池边缘,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温泉的水温是刚好令人感到惬意的温度,比正常偏热一些,又不会觉得太烫,不过水汽很大,水面上显得雾蒙蒙的。
酒店的环绕音响循环播放着那张叫做《爱尔兰画眉》的专辑,她用手捧起水,浇在自己的肩膀上。眯起眼睛,伴着旋律轻轻哼唱起翻唱的曲目,是藤田惠美的《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微红的脸上慢慢浮现出陶醉的神情。
“浅见?”结城橘衣的声音忽然响起。对方并没有泡温泉的打算,浅见未来一抬头就在远处的门廊边找到了她。
她拖长音调应了一声,一边又把脑袋埋进了雾气。
彼时太阳正好下午,天空微暗,带着一缕一缕巫师老旧长袍的暗蓝。这颜色铺垫在远处,近一些是白色的西式楼房和宽敞的花园庭院。院子里的小路狭窄冷清却很干净,点缀着几片落叶。几盏昏灯是夜色迷蒙带水的眼,蝉声依旧嘈杂,一波一波,嚣张地觉察到了这儿寂静,便潮水似的涌来。
屋里屋外两重世界,因光的折射角度而相遇,这境遇奇妙,不可思议。
结城橘衣坐在屋外,背过身子望着远方。沉默,出神,又不说话。
浅见未来舒服地后仰,又因为动作过大而差点儿掉进水里。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睡得天昏地暗时,重要的人物们做了哪些交汇,剧情又产生了多少分支。她只不过察觉到,对方走神的次数又创新高,依靠的是女主角天生敏锐的外挂。
忽然想起自己被她叫醒的时候。
面前的少女望着她,一脸平淡。薄唇上下翻动,声音很轻,却带着微微的昂扬:“快晚上了,去吃饭吧。”
结城橘衣凑过来靠近她,头发上散发出好闻的洗发水味道,蓬松地好像是刚吹过。浅见未来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翻身,滚下床。
找鞋子的时候,听见她说:“登山的急救用品我去拿过了,放在浴室里。对了,”头顶上方安静了一会儿,才急匆匆地传来声音,“这次期末检测,仁王同学是咱们班的第一名吧,总分……总分多少?”
“比我高一分吧。”浅见未来敷衍地应着,“丫简直是别人青春伤痛啊。”
她踢踢踏踏地走到浴室去洗脸,拧开水龙头的时候,脑袋里终于一点一点浮现出结城橘衣那个眼神。
那种好像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却又对未来充满了向往与希冀。
那是一种不服气,一种服气。一种憧憬,一种不屑。
甚至还有一种兴奋,携带着求而不得的恨意的火苗。
浅见未来叹口气,也许是她想多了。水流堵了两秒,终于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冲掉了她脑海里的所有疑问。
话在心里流转几圈,她还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温泉里。
越长大,禁忌越多。浅见未来学会内敛,女主角之书的存在从来不是了不起的秘密。那些随之唤醒的,心底潜藏的抱负和欲望,才要小心包裹起来,不对任何人敞开,否则也许只能招来不理解的嘲讽。
她垂下眼帘,有些好奇的是结城的问题。结城和仁王平日里并无交集,而她成绩中等,也不是计较名次的所谓好学生,为什么会忽然关心起仁王雅治的成绩?
在水里咕噜咕噜吐泡泡的时候,浅见未来忽然听见结城橘衣的声音,割开水面直抵耳畔,清晰,犀利。
“浅见,你有梦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