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12]分辨(1 / 1)
她想抬起头,想说出口,却发现自己根本睁不开眼睛,周围的一切忽然陷入黑暗,耳边的声音消失了,鼻腔里嗅到的清新空气消失了,到最后,就连手心里传来的温度竟也逐渐感受不到。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就像被风托了起来,之后又忽然下坠,仿佛砸入一个漆黑幽深的水池,水波无声地散开,寂静得让人心寒,失重的滋味并不好受。
黑暗中渐渐出现光亮,从细微的光点汇聚成光的瀑布,最后有画面浮现出来。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好像游乐场镜子迷宫的地方,到处是满满的镜子,镜子那端或万里晴空,或雨幕如帘,或是灼灼的闪光灯迎头罩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却没有一面镜子能到映出她的影子。
浅见未来很清醒,确信自己是在梦中却不知该怎样从中离开。有一种奇怪的力量驱使她朝那扇最明亮的镜子走去,像是飞蛾扑火。然后她意外地发现自己被吸进了镜面,之后狠狠地撞在了硬邦邦的墙上,她猛地转身,依稀辨认清面前的舞台时,整个人却忽然跌进了柔软的幕布里,睁开眼睛一束强光扑面而来,看不见的力量把她从绒布里拽了起来,然后充满恶意地推到了闪光灯下。
她条件反射用手去挡,却在指缝中看见了站在舞台角落的人。
一个比她相貌稚嫩许多的,穿着国小校服的浅见未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相隔两米的距离,她望着曾经的她,就好像彼此之间有一面看不见的落地镜。
悠扬婉转的音乐声在静谧中响起,伴随着清脆的童声在空气里微微震颤。浅见未来回过头,看着站在队伍前头,骄傲开口的女孩子。
高高绑起的马尾辫,两团很淡的腮红,眼睛里亮晶晶有莫名的光点在闪耀,身上那条湖蓝色的连衣裙,好像骄傲地能在这个舞台上开出花来。带着颤音的歌唱,时而高高抛起时而低下回旋,浅见未来注视着她脸上飞扬的神采,和身后那群女孩子整齐划一的笑容揉在一起。
音乐声里响起低低的伴唱,她走到曾经那个自己身边,低下头看着她的口型。
果然没有开口歌唱。
国小五年级的学园祭上,她报名参加了压轴的合唱节目。之后每天都在餐桌上信誓旦旦地宣告自己一定会成为领唱,挥舞着汤匙却看不到饭桌另一端兄长脸上的神色。可最后果然没能站上那个光荣的位置,她看着那个长相精致神情倨傲的女孩子上前一步,牢牢占据了麦克风的位置。整首歌从开始到结束伴唱的女孩子们只有三句歌词,浅见未来站在队伍里面,穿着千篇一律的校服,在浪潮一般稚嫩的童声里,就像一滴水汇入茫茫大海,面目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不平这样的结果,明明自己也为了站上那个位置而付出了许多。服从安排一样站上舞台,好像唯一的抗争,也只是倔强的沉默。
忽然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回过神来的时候节目已经谢幕,女孩字们陆续下台。她看到自己的步伐停了一下,然后才匆匆跟上队伍,目光直直地落在领唱女孩子好像花朵一样绽开的裙摆上。
记忆真是奇妙的东西,时至如今她早已想不起有关学园祭的种种,报名的期待或者排练的辛苦,却依旧能够清晰的回想起那短短两分钟节目的每一个瞬间,音调的起起落落里领唱女孩子微微颤动的马尾辫,头顶温度灼人的灯光,三句话伴唱里倔强的沉默。以及……
那种久别重逢之后,依然鲜活的,不甘。
站在休息室里,浅见未来只感觉到了空虚和沮丧。那边领唱的湖蓝裙子被老师拍着头表扬,身侧的女孩子撅着嘴说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唱首歌么的时候,她出奇地安静。
自己没有成为领唱表现已经不值得沮丧了,沮丧的是,她竟然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来表达自己的抗争。
这种强烈的得失心,在被对方耀眼的锋芒与笑容照拂过后,破土而出,扶摇直上。
她看着自己沉默地坐在那里,盯着镜子里的影像,仿佛只是在看另一个人。直到那边湖蓝裙子的领唱姑娘忽然朝她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臂走出了休息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浅见未来感到不可思议。这个梦境的领唱姑娘不该看见她也不该触碰得到她。被阳光笼罩的瞬间她努力朝身后张望,门后的世界急剧收缩扭曲,浅见未来原本坐着的位置,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抓住她的那只手忽然松开,窒息感和失重感向她袭来,灿烂阳光下她好像快被晒化了的糖浆。但现在的浅见未来已经不再感到恐惧。呼吸顺畅后她睁开眼,果然看见自己已经来到了第二个梦境。
这个梦的时间点比前一个更清晰:一年后的毕业时节,樱花烂漫的春季,立海大附属中学开放日,长长的中心大道上浮动着无数粉色的云。
浅见未来和同学一起去立海大参观,各色迥异的制服填满了校园的每一处缝隙。幸村和真田站在嵌入式网球场前,俯瞰底下挥拍或练习步伐的队员,意气风发,说要进入这所学校,然后称霸全国。她开心地像个小孩子一样从一间教室跑到另一间教室,领队的学长怕弄丢了人无奈只能跟着她从一间教室跑到另一间教室。幸村在她身后微笑,浅见未来听到风呼呼刮过耳畔的声音。
图书馆。宿舍楼。可以看到海的体育场。生物标本室。地理教室。四方形的教学楼一不小心就会迷路,终于领队的哥哥也没有穿墙的本领,只剩下了她和被她拽着的幸村两个人,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楼梯间穿梭寻找出口时,浅见未来忽然意识到她是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梦中世界里唯一的她:手握地图和宣传册,穿三粒扣制服,在偌大的校园里兴奋地横冲直撞,心脏在胸腔里鲜活地跳动。
“已经决定了吗?”浅见未来问身边的幸村。
“更强的人永远在高处,不管是对手还是自己。”少年笑得恣意,他拉着浅见未来攀上一节楼梯,“难道浅见你不喜欢这里吗?”
“当然喜欢啦,这毕竟是哥哥那种家伙报考的学校呢。”
他们在楼顶天台远眺,暮色渐渐笼罩,早春的白昼并不漫长。越过教学楼的瓦沿能看到远处相模湾上孑然而立灯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慢慢变模糊,直到融入黑丝绒般平滑的夜空里消失不见。
国小毕业时的记忆其实早就杂乱的交错在了一起。本来报考立海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从立海回家之后,她却毅然撕掉了志愿书,之后进入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公立学校。
所以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还想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再也没有正经八百地叫过浅见川“哥哥”。梦中她能看清所有微小的细节,却无法百分百理解并控制自己的举动。直到她和幸村在校门口见到了带队的学长。
回头下望,安然伫立在黄昏下的灰色教学楼,张大嘴巴吞吐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看他们带着同样懵懂天真的神情迈进校门,再看他们被打磨成各种形状带着万般不同的神情迈出去。仿佛是一个吞吐青春年华的怪物。
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独自站在时间的河流中央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被冲走却无能为力的怪物,它究竟有多么寂寞,多么难过。
“我知道你们肯定没有迷路。”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出现,学长把手中的宣传册卷成筒,说,“从前我来这里参观的时候也是这样,到处乱跑,立海太大了,最后我累得要命就找了个地方坐下。同学在运动场边的长椅上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啪嗒一声打了个响指,周围乱哄哄的嘈杂忽然归于无声。
“我当时很奇怪,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找我,去广播站播报一下我的名字也许会更快也说不定。”学长侧过头,说道,“可是他们告诉我,这所学校没人认得我,就算去广播站播报我的名字,也许睡得正香的我自己都听不到。我的名字响彻上空,别人却只当是过耳既忘的伴奏。你说是吗?”
“请问——”浅见未来皱了皱眉想要打断这个学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学长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边走边说道:“你说,应该怎样找到在立海大里面乱跑的你呢?”
“是说——‘请南湘南小学的浅见未来同学到校门口与队伍会合’,这样比较好……”
“所谓的‘学园祭节目上不唱歌的女孩子’?”
学长拍了拍幸村的肩膀,“又或者说,站在幸村精市身边的人?”
“还是……”他眯起眼睛,一瞬间校园里的路灯全部点亮,广播声冲击耳膜——
“请浅见川的妹妹到校门口与队伍回合。”
这番话让浅见未来屏住呼吸。她机械地抬起头,发出沙哑的争辩:“你搞错了!我不认识什么浅见川,我是浅见未来,只是浅见未来。”
“这样吗?”学长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相信了。可是……”
“你自己呢?你相信吗?如果仅凭‘浅见未来’这个单薄的名字,你能从立海大——这个偌大的校园里分辨出自己吗?”
下章预告:
“我想要了解并思考一下世界观。像这种复杂的GAL GAME游戏世界,世界观应该有很宽广的探索空间……”
——仁王雅治
“这里就是现实!世界观能不复杂吗!本游戏什么关卡都是有时间限制的,请不要像普通的RPG那样站在路边发傻!!”
——浅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