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波三折(1 / 1)
张剑阁身边的人在一个个的减少,他们浑身浴血,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和数十倍于己的敌人进行这一场有死无生的战斗。他们也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们宁愿战至最后一人,也不投降,不管他们是为了张剑阁还是为了身为军人的信念,我都深深的佩服他们!
全部的人围成了一个圈,张剑阁和三十几个部下气喘吁吁的连刀都快握不稳了,却仍旧昂着头颅,两眼通红的盯着周围的虎狼之师,绝无半点退缩。
萧燕翎、史龙飞、四位团长和“伏虎”的人缓缓驱马而出,满怀敬意的邀剩下这些人投降,张剑阁长叹一声抛掉了兵刃,他四万五千大军从接近正午时分战到现在就剩下身边这几人,他不想再害他们枉送性命了。
我站在高高的眺望台上,远处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出小人国的哑剧,我只能根据他们的动作和模糊的面孔猜测他们在说什么。
夜如香仍旧伏在地上,像一块坚定的石头。
先是萧燕翎和张剑阁残部中的一人面对面站出来,略一抱拳就开打,仅一个回合,张剑阁残部就被萧燕翎力斩马下。
接着史龙飞和另一人对战,也是一个回合,那人缓缓从马上栽下来,落在地上拍起一大股冰冷的尘土。
然后是包鹏、冷千雪、白水寒、上官云起……
张剑阁的残部仅剩下十几人时,张剑阁仰天大笑片刻,自动下马受缚,他仿佛在与萧焉翎讨价还价,大概是要他放过自己的部下。
萧燕翎叫人将张剑阁带下去,离这么远我都能感受到张剑阁最后十几名手下的悲愤与不甘,他们伸长脖子嘶吼着,传到我这就像蚊子在“嘤嘤”的叫。
萧燕翎一摆手,我方人马撤了,脚步声“隆隆”的传来,留下十几个伤痕累累的残兵败部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对着几万人冷漠的背影哭吼。
一个缺了一条手臂的人横刀在脖子一抹,他的身子就像个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我的心猛地跳出来,一声轻呼逸出口唇。
夜如香伏在地上,声音像从地底传出来的一样:“即杀之,何必作态惊呼!”
接连有七八个人举刀自刎,我揪紧胸口,默默的望着那剩下的几个已经快疯的人,实在不希望他们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了。
夜如香再次出声:“几十万人化做血肉湖泊都不见你皱一下眉头,此刻又何必揪心探首?”
城门大开,胜利的士兵潮水一样涌进城里,夜如香大惊失色跳起来趴在墙台上往下看,只见一片盔缨河水一样缓慢的涌动着,哪里有张剑阁的踪影?她摇摇欲坠的靠在墙在,悲戚得失却了表情。
我沉沉地说:“张剑阁没死。”
夜如香号啕大哭,扑在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一直爬到我面前,抱住我的腿苦苦哀求:“求你让我替我家大人一死,我愿用十世轮回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我不忍见她哭花的脸,闭上眼睛问她:“你知道‘武夫力而拘诸元,妇人暂而免诸国’出自哪里吗?”
她一呆,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于是“嗑嗑”惨笑道:“好一个‘武夫力而拘诸元,妇人暂而免诸国’,你不能因我哭着求你就放了众人拼死力战才捉到的敌首,哈哈,你若生在春秋战国,这世上又岂会有秦始皇!则天大帝也将不是这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女皇!”她哭着笑着,几欲绝倒。
她举手问苍天:“我家大人好冤呐!世有水柔,我家大人还争什么?这大唐的江山落在她手里还不就是顷刻、转眼的事?大人呐,你起兵造反之时怎么不找个算命先生算一卦,问问天意。这鸿图霸业早已没了任何人的份,天早已经把它许给了水柔啊!看这个女人,看这个女人啊!这是什么,这是一代帝王啊!你看呐,你看呐,你看不见吗?你看不见吗?!”
我望一眼歇斯底里的夜如香,拖动沉重疲乏的脚步一级一级向下,我苦笑:呵呵,帝王?在没有网络支持的时代,我要成为帝王就要用人骨铺就一条王者之路。中华五千年,多少朝代兴起、湮灭,多少帝王之花开了又败,多少人为了让这王花破种发芽,不惜用生命去滋养它,用骨肉去培育它;多少人为了让这王花长开不败,用自己的、亲人的、敌人的、百姓的、无数生灵的鲜血去浇灌它;多少王花在竞争中被强大的同类吞噬,千百年了,它们的命运就是不停的吃与被吃。那血肉铺就的土壤里,永远只有一朵花可以存留下来,它在吞噬了所有其他同类之后,终于迎着漫天的血雨颤巍巍的开放,只是那一刻,它的心里能看到那期许已久的阳光吗?
我看不到,我一闭上眼睛,看见的是滔天的血海和一座座白骨堆叠的山峰,我看不到阳光,也看不到快乐,只有漫天的血雨淋透了满心的悲戚和苦涩。
我坐在台阶上用力的搓脸,重重呵出一气,我凄凉的自语:“总要结束的吧,我不希望再来了,我已经够了。”
夜如香宛如厉鬼般的声音尖锐的响起:“你够了行吗?我家大人还没死,什么都没结束。”
我想:那么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吧?
夜如香仿佛看透了我的心,狂厉的叫喊着:“如果我家大人死了,那就什么、一切、全部都结束!你听见了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了没有!听见我说的全部都结束了没有!!!”
我侧头说:“结束?好啊,就让全部都结束了吧,我已经累了。”
夜如香不知因为什么一下呆住了,我站起来重新向下走。
萧燕翎、狄惊尘、四位团长和一干血战过的级长和将领都披着长长的披风郑重其事的走上来,萧燕翎一抱拳,声音洪亮的说:“我军不辱使命,全歼叛军四万五千人,活捉叛军首领张剑阁,至此,朝廷派下来的讨逆任务全部完成,我军以全胜告终!”他大声喊道:“参见元帅!”
全城都在呼喊:“参见元帅!”
“参见元帅!”
“参见元帅!”
“参见——元帅——!”
一个元帅在这时候是要做讲演的,我的声音不大,不知道多少人能听到。风呼呼的吹,下面不少人的伤口还流着血,那些重伤的人全都躺在街上望着我呢。他们拼杀到今天这个地步,终于胜利了,我能连句话都不给他们吗——尽管我没这个资格。
“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整整七个月,我们这些人从王城出发千里讨逆,用尽各种方法与叛军周旋,活下来的人,谁没受过伤,谁没流过血,谁没忍受过大战前害怕惶恐的心情,谁没承担过失去至亲至重的战友的悲痛?我们能怎样,还不是咬着牙忍着伤、忍着痛,拿自己不当人,当刽子手、当魔鬼的拼杀着!到今天,我们终于走过来了,站在这里的都是英雄,我向结束了这场战争的英雄们致敬!”
我向他们深深鞠躬,他们的喊声震天动地,带着辛酸的沙嘎,全军“轰”然半跪的声响就和打了个闷雷一样。
“把张剑阁带上来,审完他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战争已经结束了,再接下来的就又是一段和平美好的岁月,让我们为即将到来的好日子欢呼吧!”
张剑阁就在山呼海啸般狂呼声中被押了上来,他满脸血污、尘土,身上也受了伤,但大家敬他手下为他赴死那份忠肝义胆,同样也就敬重他是条汉子,所以一路走来没有受到人们的打骂和偷袭,都自动的给他闪开了一条道路。
败了,但张剑阁的眼神并不颓丧,他看见了我身后的夜如香,眼神蓦地一痛,夜如香几乎连滚带爬的扑到他面前,但转瞬被人拉开了。
张剑阁张开两脚站在我面前,两手被绳子绑在身后,他见了我笑了笑,说:“我还是落到了你的手里,没别的,给我个痛快吧!”
“不!”夜如香哭喊:“大人,咱们还有筹码,还有筹码!”
张剑阁回头笑道:“小香儿,该认输的时候就要认输啊。”
夜如香喊道:“水柔姑娘,水柔军长,水柔大元帅!求求你,让我代我家大人一死吧,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了,你就让他找个没人地方了此残生吧。他辛苦多年建立的一切,如今全部付诸东流,他的手下也一个都没有了,你就给他个机会让他痛苦的活下去吧,这比杀了他还要令他痛苦啊!”
一声爆喝传出,史龙飞吼道:“你以为你能活吗?你毒死朝廷下派的大元帅,你的罪比张剑阁还重!我现在就杀了你!”史龙飞已经被元帅的死刺激得失去理智了,他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提剑扑向了夜如香。
夜如香毫不畏惧的挺胸迎上,嘴里嘶喊着:“你杀了我吧,连元帅的孩子也一起杀死吧!”
周围登时静了,史龙飞的剑停在夜如香胸口,他瞪着一双血滴一样的鹰眼,怔怔的问:“你说什么?”
夜如香豁出去的喊道:“我已经怀了身孕,你要杀我,就把你们元帅的孩子也杀了,你动手吧!”
史龙飞彻底呆住了。
萧燕翎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史龙飞下意识一把抓住萧燕翎,目光无比惊骇,萧燕翎拍拍他的手,对夜如香说:“你怀的孩子有可能留存在这世上吗?”
史龙飞嘴唇颤抖的说:“燕翎,那是元帅唯一的骨肉……唯一的……”
萧燕翎眼睛一瞪:“史龙飞,这是什么时候?元帅为了朝廷连命都不要了,他会吝惜一个未成型的孩子吗?”
史龙飞急道:“元帅已经死了,你难道不能让他留下一线血脉吗?”
萧燕翎指着夜如香问他:“这样的女人留下的血脉,你也要吗?”
史龙飞抓着萧燕翎说:“可那是唯一的,唯一的啊!”
狄惊尘分开两人说:“二位请少安毋躁,叫军医过来。”
史龙飞说:“对对,叫军医。”
夜如香丝毫不惧,军医来了,她大大方方将手腕递过去,眼神凌厉的盯着众人。
一会儿,军医换了一只手诊脉,诊完回禀道:“启禀元帅,此女确已怀有身孕。”
这下史龙飞激动了,萧燕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此时,夜如香却忽然从头上抽下一只明晃晃的金簪对准了自己纤秀的小腹,两眼死死望着我说:“夜如香要用腹中孩子的命,换我家大人一命!”
“夜如香要用腹中孩子的命,换我家大人一命!”
她嘶喊着,全都豁出去了!
张剑阁喝道:“小香儿!我不要这样!你是在侮辱我!”
“大人!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就知道我不能让你死,我死了可以,但我不能让你死!”夜如香双手握住金簪,嘶声力吼。
无数双眼睛都在望着我。
张剑阁的眼睛红了,他猛地转头对我说:“水元帅,咱们再赌一场!”
我微微冷笑:“赌,还赌什么?”
张剑阁咬牙道:“我要先向你请罪。半日前的棋局我输了,但是我没遵守约定,我在这里向你赔罪。”
我说:“这倒没什么,本来我也没打算输了之后遵守约定的,都是在拖延时间,大家心理都明白。”
张剑阁紧抓住我的话说:“既然您这样说了,我就不提了。我想再和您比一场,就赌我和小香儿的性命,您看怎样?”
萧燕翎抢话说:“你是败军之将,凭什么提条件,凭什么答应你。”
张剑阁幽幽的说:“萧将军,异地而处,如果水柔元帅为你做到小香儿这个地步,你也会和我一样。”他提高声音问我:“水元帅,你敢不敢和我赌这最后一把!”
“和他赌!”不知是谁咽不下这口气喊了一声,“和他赌”、“让他输得心服口服”的话就在军中蔓延开了。
一会的工夫,几乎半个城的人都在喊“和他睹。”
赌就赌吧,我问:“赌什么?”
张剑阁说:“还赌围棋吧,希望你们不要像我一样。”
底下人叫嚣:“你是什么东西,我们怎么会像你?”
围棋很快被抬上来,有人给张剑阁松了绑,夜如香紧紧跟在他身边,他握住夜如香的手说:“我下不过她,你来吧。”
夜如香点点头被张剑阁扶着坐在棋盘旁,我也坐下来,萧燕翎他们把我们围起来,蜜虎虎挨着我趴下来,懒洋洋的直打呵欠。
夜如香额上见了汗,轻声请求:“您让我先走吧。”
周围的人都骂她不要脸,她咬着嘴唇不做声,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无声的点点头,她感激的看我一眼,提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
我心有些乱,在想事情,摸了一颗棋子想了老半天,萧燕翎悄悄的说:“水柔,大家都看着你,下吧。”
我叹口气,看了一眼夜如香的棋,不由得大奇,她居然下在左下角第二格上,我想了一会儿把棋子下在了左下角小目上。
夜如香不紧不慢的贴上,我挨着前子一接,两方棋子短兵相接,杀得难解难分,夜如香的缠斗能力很强,她把我咬死了,然后自己跳出战圈四处攻城略地,顷刻我右手边的空地就被占住了优势。
我心中一凛,知道遇着高手了,开始认真的思索反攻。
夜如香一面攻杀,一面死守已经得到的阵地,寸土必争,势如破竹!
我下得比较勉强,但我的棋力绵长,在网上一场又一场的棋战培养出来的经验在此刻充分展现出来。
她的棋就像黄河之水天上来,其势之猛可见其心之决。
我的棋就像一张绵密的网,于滔天水势之中不放走一条漏网之鱼。
一来二往,我终于寻到她一个漏洞,再三思考不是陷阱之后,正要欣喜的落子,夜如香一声轻呼,无措的看着我,眼神呆滞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
周围的人都全神贯注的看着棋盘。我的手慢慢朝棋盘落去,眼睛盯着那个漏洞,脑子里下意识的想,不放在那里的话我该放在哪才不会叫人看出我是在故意放水…...我心里猛地惊醒,我在想什么!怎么能放水呢?
眼看棋子要着盘了,四周的人们微微露出笑脸,张剑阁一声大吼,我一分神立刻觉得天旋地转,脖子上卡了一只钢箍样的大手,张剑阁在我耳边恶狠狠的喷气:“放我们走,我保证绝不伤害她,不然同归于尽!”他手一紧,我的脸登时煞白。
萧燕翎怒吼:“张剑阁,你真卑鄙!”
人们都哗啦啦把家伙亮出来,夜如香紧张的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张剑阁对我说:“对不住你,为了小香儿我顾不得这么多了。”
狄惊尘那个恨呐,牙都快咬碎了,这么多人居然就让张剑阁把我给掳住了,不止他恨,大家都恨不能把张剑阁和夜如香碎尸万断。
张剑阁小心挟持着我退到城边上,城下面忽然传来几个人喜极而泣的呼喊:“大人!大人!”
那几个被放走的残兵居然来到了城下!他们叫喊着,要接应张剑阁出城。
有人生气的拉弓便射,张剑阁又一声大吼:“你们射一箭,我就在她脸上划一道!”他拔下夜如香头上锋利的发簪按在我脸上。
萧燕翎气得吼道:“张剑阁,是男人放开她,我跟你决斗!”
张剑阁摇头:“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你也别指望我会放开她,等我们安全了我自然会放她回来,你们谁要是拦着我就带着她从这城墙上跳下去,谁也别活!”
城下的几个残兵也叫:“我告诉你们,这城下的地道里埋了大量的炸药,你们不放我们大人,我们一把火把它们全点了,咱们一起玩完!”
他这话让听见的人都变了脸色,狄惊尘立刻安排人下地道去拆除城里的炸药,并让人们立刻撤出函水城,一时间城头上熙熙攘攘全是着急往下跑的原帅部将领,他们有的嫌披风害事,把披风脱了扔在城下。
张剑阁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干得好!哈哈哈哈,看在水柔对我们还有一分同情的分上,只要我们出了城就放过你们,我会带着我的人隐居起来,从此不在世上露面。”
萧燕翎死盯着他说:“你一向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我才不信你的话,你敢点就试试!看我萧燕翎是不是怕你,你把水柔放开!”
张剑阁说:“我大势已去,不可能东山再起了,出尔反尔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现在只想保住我身边人的性命,他们为我出生入死,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我们就这几个人,本来就是要死的,用我们的命拼你们一城的人,怎么算都我们赚了。现在是我手里攥着你们这些人的性命,我也不可能和你们再战,你松松手对大家都有好处!”
话是这么说,但萧燕翎能甘心吗?不止他,换了谁也不会甘心啊!
城下的残兵见已经有人撤出了城,还要对他们发起进攻,都喊开了:“大人,给他们规定最后的时限吧。咱们人太少,一旦失了先机,就是死路一条啊!”
张剑阁听从下面的建议,说:“萧将军,你们几个也给我听着,我喊十个数,十个数到了,放人我们就走,不放你们就把炸药点上,反正是要死,能拉上这么些人陪葬也值了!”
下面残兵霍然应好,萧燕翎紧紧握着长刀,张剑阁开始喊数:“一!”
“二!”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