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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看起来很长，过起来很短。一转眼便开学了，夏文尧自然是到了市里最好的初中，而张煜伦呢，因为六年级时被夏文尧逼着学了一个月，也刚刚好能跟夏文尧一个学校。

到了初中，同校不同班，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两个人见到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偶尔的，在一些小节日里，张煜伦的桌上总会多出来一些贺卡或者小礼物。看到的人常打趣张煜伦肯定有女朋友，就是藏着掖着不带来给哥儿几个看，张煜伦就这么听着，不反驳也不辩解，心下却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夏文尧现在时不时还是喜欢跟女生玩儿，看这些贺卡，肯定是了，只有女生才在意这些小玩意儿吧。没有了夏文尧在一边看着他学习，张煜伦的日子很快过得逍遥起来，有了一群拜把子的兄弟，整天呼朋唤友风生水起。再加之张煜伦的父母双方除了把以前的房子留给他之外，都各自给他一份生活费，因此张煜伦比同龄的孩子要有钱得多，可以说，初中那段什么都不用愁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日子，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自在最没心没肺的一段日子。小日子过得滋润了，加之大方又仗义，桃花也就来了。在初二的时候，张煜伦有了第一个女朋友，是个看起来漂亮又乖巧的女生，梳着长长的马尾辫，肥大的校服总能叫她穿出种弱不胜衣的感觉。

学校的舞蹈排练室有一架伴奏用的钢琴，那时，张煜伦和几个哥们儿偷偷跑去舞蹈排练室捣蛋，刚好看见那女生坐在钢琴前弹奏，弹得曲子很熟悉，是八音盒里最爱放的《致爱丽丝》，不知道怎么了，张煜伦脑子里的某根筋忽然搭错了，想起一句邓丽君《甜蜜蜜》里的一句歌词来，然后觉得，自己大概是喜欢上这个女生了。随后，追求的过程很顺利，因为张煜伦有钱有闲，网上书上各种地方能查到的讨女孩子欢心的方法都被他试了个遍，在一堆罗曼蒂克的粉红攻势下，女孩儿很快就招架不住同意了。

虽说是开始“谈恋爱了”，也顶多就是拉拉小手，抱一抱什么的，张煜伦马上就觉得无趣了，他以前经常抱夏文尧，这女生抱起来还没夏文尧舒服，她用的什么洗发水啊味道太奇怪了，还是夏文尧的味道比较好闻。不过想想现实，自己已经多久没见过夏文尧了？张煜伦有些丧气，不是他不想找夏文尧，而是不敢找，夏文尧在学校的尖子班，光荣榜上次次都有他的名字；而张煜伦呢，倒是光荣榜旁边通报批评榜单上的常客。

有一次体育课，张煜伦趁没人注意，一个人站在光荣榜前面发呆，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觉得丢脸的张煜伦刚想跑，就被人一把拉住胳膊，然后他听见夏文尧的声音说：“你跑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张煜伦一回头，才发现只有夏文尧一个人。夏文尧越来越瘦了，以前的那点儿婴儿肥都不知道去哪了，依然很白，头发柔柔顺顺的，鼻梁上还架着副眼镜。

那天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张煜伦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夏文尧指着一旁通报批评的小黑板上的“张煜伦”三个字问自己：你看我们的名字离得这么近，你就不能到这边来么？

张煜伦也疑惑了，是啊，为什么？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偏偏，好像不在同一个世界那么远。就比如夏文尧站在他身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又耀眼；而自己呢，只能站在教学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听说，那个···你有女朋友了？”张煜伦听见夏文尧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张煜伦点点头，但却并没有一点自豪或者开心的心情，要是别人来问，他肯定会一脸炫耀的说“是”，可是夏文尧的语气，那种试探的、小心的语气不知怎么就让他有一种负罪感，好像做了错事一样。

“是吗，她一定很好。”夏文尧继续说着。

“挺好的，长得好看人又乖，我那几个哥们儿都羡慕死了，就是瘦瘦小小的，抱起来像抱了根竿子似的，啊对了，她还会弹钢琴，我记得你也会······”张煜伦嘻嘻哈哈地说着，试图缓解眼下这略尴尬的气氛。

“你···你抱过她？”

“是啊，怎么了？”

“那，那你有没有···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亲过她？”夏文尧十分纠结地问出这个他觉得十分羞耻的问题，脸颊不自觉地有些泛红。

“我···你猜猜看啊。”张煜伦看着夏文尧微微透着粉红色的脸颊觉得十分好玩儿，忍不住开始使坏。

“你···我···我要去上课了！”夏文尧一转身跑了，留下张煜伦在原地莫名其妙，思前想后觉得，大概是这种话题对一个好学生来说太劲爆了？

很多年后，长大了的张煜伦一直在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迟钝那么笨，如果自己能聪明一点，如果自己能听听夏文尧的话，如果自己努力一点而不是成天在外面鬼混，那么现在也许就不会跟夏文尧疏离成这样。

不过那时候的张煜伦，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正是那段叛逆张狂的年纪。家里没人，张煜伦再也不觉得家里没人管事什么坏事，反而觉得是上天给自己的恩赐，自己去网吧包夜没有家长来抓，在外面疯玩也没人一遍遍打电话催自己回家，犯了什么错要请家长，他也不用担心回家会被骂······拉帮结派打架斗殴，吸烟酗酒谈恋爱，要多自由有多自由，那些幼稚而可笑的行为，一遍遍地被学校警告，他的名字也在一次次通报批评中被人记住，整个学校都知道，有这么一帮人，他们不学习，整天混日子；有人崇拜，有人鄙视。张煜伦的女朋友也换了好几个，很快地他连第一个女朋友的名字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偶尔看到她，仍然穿着宽大的校服，头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抱着书本，擦肩而过时礼貌地微微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夏文尧，张煜伦每天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哪怕放学时经常能看到夏文尧站在公交站等车，也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其他再无交集。

不过张煜伦每天吆五喝六过得很嚣张很充实，也没多的工夫去想夏文尧在干什么，只是偶尔路过光荣榜，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上面的名字，夏文尧三个字总是在前面。

初三的时候，张煜伦因为自己现任的女朋友跟人打了一架，就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对方有个人带了把水果刀，他这边的几个人都没注意那人拿着什么，打的时候那刀就划在了张煜伦胳膊上，对方估计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张煜伦的胳膊上已经出现了一条十多公分长的口子，不停地朝外冒着血。血流的有点多，地上啪哒啪哒红了一小片，双方都傻眼了，对方立马就跑了，张煜伦这边的几个人见状去追，到底也是没追上，张煜伦看了看胳膊叹口气让大家散了，目测伤口虽长却不深，便准备自个儿回家拿纱布缠一缠。这不是他第一次挂彩，不过却是第一次见血，想想倒也有趣，要是留个疤说不定还显得比较有威慑力。这么想着，张煜伦就心情愉悦地走出了巷子准备回家。

刚巧不巧地，出了巷子就看见夏文尧正站在公交站牌下跟人商量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沓A4纸复印的资料。夏文尧是背对自己的，跟夏文尧说话的那两个女生是面对自己的，张煜伦看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女生扯了扯旁边女生的袖子指了指自己，张煜伦顺着她指的低头一看，自己的胳膊看起来好像有点惨烈，浅灰色的校服长袖上是一个大口子，通红通红地一大片，看起来好像整个胳膊都受了很严重的伤。

再抬头时张煜伦发现夏文尧在瞪着自己，便愣愣地回了一个傻笑，然后张煜伦看见夏文尧把手里的资料往那两个女生怀里一扔就跑了过来，还硬是要拉着自己去医院。本来张煜伦想说不用这么麻烦的，但夏文尧看起来好像十分不高兴，他便识趣地什么也没说，任由夏文尧拉着自己去医院包扎。

等从医院回来，天已经黑了，夏文尧一言不发地走在张煜伦身旁，气氛不能更糟。张煜伦实在有些受不了这沉默的氛围，东张西望试图找到一点有趣的话题。

张煜伦的家就在医院附近，夏文尧就离得比较远了，张煜伦陪着他走到地铁站附近，说了再见就准备走，却没想到夏文尧的眼眶忽然就红红的。这样的神情很熟悉，很久以前夏文尧喜欢哭鼻子的时候，他几乎天天都能见得到。然后还不等张煜伦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回神，就感到有软软的碎发蹭到了自己的脸颊，带着极其清淡的不知名的香气，过分的熟悉。

“难得一见啊，你怎么又哭了？”张煜伦惊奇地说着，轻轻拍了拍怀里人的背。夏文尧没说话，回答张煜伦的只有压抑着的啜泣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哭够了，张煜伦听见夏文尧吸吸鼻子闷声问：“疼不疼？”

“疼，怎么可能不疼！”张煜伦咬牙切齿地说。

夏文尧又哭了。

“你怎么还这么爱哭啊？有什么好哭的，流血不流泪你懂不懂！”张煜伦不知道哪里又惹到夏文尧了，想把夏文尧从自己怀里先弄出来，然后面对面地谈一谈关于流血流泪的问题。没想到他这一动，夏文尧反而伸手抱紧了，好像生怕他跑了一样，弄得张煜伦哭笑不得。夏文尧哭够了，松开手，盯着张煜伦半天，说：“真后悔认识你，再这么下去迟早被你吓死。”张煜伦闻言开心地伸出没受伤的手揪了揪夏文尧的脸，说：“我吓不死你，你会哭死我。”

“无聊，因为你我今天作业还没写。”夏文尧气鼓鼓地打开张煜伦的手，揉了揉自己被对方□□的有点疼的脸颊，一转身走了。

张煜伦站在原地看着夏文尧离开，怔忡片刻，也转身回家。灯火万家，却独独没有为自己亮着的一窗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