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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赵吏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乱世，没有一个乱世像清朝末代民国之初，从思想上，在最根本的地方，彻底变革颠覆。这个时代，外族肆意践踏国土，残害生灵，烧杀抢掠，国家内部动乱纷争，人心惶惶。
这月去了，下月来了，看不到希望。
灵魂摆渡者每逢乱世总会安排两个人同守一区，乱世死人多，但凡遇到战场，死伤遍野冤魂无数，周边的摆渡人都会过去帮忙。
但是乱世的灵魂最不容易滞留地府，大家都赶着投胎，正应了那句话：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无惧死，亦不畏生。
赵吏不过是活的久了看的通透，彼时除了处理灵魂或者被召见，就是把自己关书房里读书。
木兰和赵吏负责一个辖区，前阵子木兰调去外市支援，说是南边打了仗，一个师覆没，全省的摆渡人赶去大半，赵吏留守，同时负责周围四个市的日常摆渡。
每天都有死人，赵吏几乎整日整夜不眠不休，他没说过累，眼里只有工作工作再工作，摆渡人累不死，所以他肆无忌惮地透支。
木兰说他悲天悯人，他承认。
冥王说他木到无趣，太过冷静，他又何尝不是呢？
赵吏不苟言笑，冥王总爱来逗他，但是赵吏木木楞楞，沉闷到逆来顺受。她一定想不到，六十年后，赵吏就像变了个人。
赵吏走在街上，这是1944年初的上海，孤岛之势将解，上层人依旧过得淫靡奢烂，夜夜笙歌，底层人永远生死挣扎，过了今天没明天。他身上穿着法国裁缝手工缝制的西装，价值不菲，在一群富家老爷公子哥中，也能被轻易分辨出。
终归气质不同，四五十年的阅历哪抵得过一千年的沧桑，甚至带着些生人勿近的气场。
夜将深，路灯昏明，有胆子大的混混作势欲抢他。
“我劝你别动手，他发起火来地动山摇，小心他把你大卸八块！”
混混滑到手边的刀顿住，想不明白这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赵吏对那混混示意自己腰间别的枪，混混立马连声叫着饶命、不识军爷，吓得屁滚尿流，跌跌撞撞着逃跑了。
冥王阿茶穿的洋式雪白长裙，走到赵吏面前就要攀住他胳膊。
赵吏不动声色地错开身，垂首跪下，“我主阿茶。”
冥王挑起他下巴，连连咋舌，“看看，这小脸累的，又瘦又白，惹人心疼。”
赵吏目光沉静，阿茶讨厌他这副老成样子，转而捏住他的下巴，往边上狠狠一甩，赵吏被她的力道带得身形晃动，就着侧歪的姿势说，“冥王大人，这条街外有个灵魂等着我去收，赵吏若是做错事，请您延后处罚。”
冥界，也就赵吏敢这么对冥王说话。
“好啊，我陪你一起去。”
趁着赵吏站起身整理衣服的空挡，阿茶绕着他走了一圈，手指擦过肩膀顺到腰下，“果然瘦了许多。”
一队巡夜的日本兵由远及近，小队长会点中文端着枪斥道：“你们干什么的！”
占领上海的日本部队虽已成不了气候，但是尚未完全撤走，其他队员跟着队长的动作纷纷举起枪对着他们。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泛着冷光。
赵吏侧身挡在冥王面前，纯属男人的条件反射。
而这一刻，赵吏真的起了杀意，对面那些人手里沾着同胞的血，灵魂摆渡者不可取活人性命，更何况那是别的国家的人，死了不归他们管，若是非正常死亡还可能给冥王惹麻烦。
阿茶伸手搭上赵吏后肩，嘴角扬起，“他们阳寿未尽，吓唬吓唬行了。”
赵吏侧首，他一向很能把握冥王的意思。
突然，旁边巷子里传出枪声，日本兵登时紧张起来，小队长看一眼面前的男女，再看看枪声的方向，领着队伍改去找开枪的人。
街上再次显得空荡。
一个人从那巷口跌出来，同时跌到地上的还有枪。赵吏和冥王对视一眼，这不是他们要找的鬼，那人注意到他们，拾起枪就冲着那团白晃晃的裙子扣扳机，冥王倒无所谓，人间的枪伤不着她。
但赵吏没功夫细想，他反应极快，横跨一步把阿茶护到身后，手中灵枪对准他的脑袋。
金属弹头堪堪停在赵吏胸口，贴着衣服边再难进分毫，阿茶走到他面前，收了意念屏障，取过没来得及炸开的子弹，同时看着西装上点点烧灼的痕迹，脸色阴郁。
赵吏越过阿茶，问惊呆的人，“你刚死的？”
那人见了鬼的心情溢于言表。
“叫什么名字？”
“阿……阿川。”
“你已经死了，脖子上挂的玉佩可以让你能碰阳间之物。现在，跟我走吧。”
冥王一手按在赵吏胸口，“慢着。”说完，转身盯着阿川，眼中幽冥之光亮起，看透此人前世今生。
“赵吏，先把他带着，他和你要接的那只鬼有些关系。”
“是。”
12
阿川战战兢兢，手中的枪是万万不敢用了，“你们到底什么人？”
阿茶笑说，“黑白无常，看出来了吗？”
赵吏黑西装，阿茶白裙子。黑白无常，应景。
阿川半信半疑，自觉跟着赵吏，离阿茶远远的，他问赵吏，“我真的死了？”
“自己摸摸头。”
头顶老大个弹孔，血迹斑斑。阿川摸着弹孔，猛然记起，“是姓齐的！姓齐的小胡子！他是军统卧底！”
“那你又是什么身份？”赵吏问。
“我……76号被军统端了老宅……都是那小胡子捣鬼。”
“那看来，姓齐的不坏，算是为民除害。”
赵吏推开木门率先进去，阿茶走在后面，东看看西看看，做足了好奇少女的模样，阿川总觉得她比黑衣服的赵吏难惹，笑面虎一个。
正堂中间立着牌位，下边放着火盆，里面烧尽的冥纸还带点火星。
人没走远。
屋里活人不在，灵魂在。
“阿川你个叛徒！”
所以说鬼魂一样不能念叨，说不一定念叨着他就来了。赵吏的任务目标阿金大喝一声，掠过赵吏直接摁倒了阿川，拳头刷刷往鬼身上招呼。
冥王走到赵吏身边，赵吏用眼神询问她是否需要制止他们，冥王只是轻声说：“赵吏，你会背叛我吗？还是……你身在曹营心在汉。”
赵吏抬眼，注视着冥王的眼睛，“没有记忆的人，哪分曹营汉营。”
“你看阿川，原本是□□的人，最后却反过来帮76号对付自己人。有没有记忆还重要吗？”
赵吏不语。
扭打成团的两只鬼互相撕扯怒骂，一个骂他背叛组织辜负信任，一个骂他看不清形势自讨苦吃。阿川情急之下开枪，子弹穿过阿金的身体钻进屋顶的梁子里，人间的子弹对鬼魂没用，但枪声却能实打实的吸引日本兵和警察。
“他们是亲兄弟。如今，形同陌路。”阿茶告诉他。
而赵吏只是厌恶无畏的麻烦，他运气于指尖将枪吸到左手边，右手拔出灵枪对准地上的两只鬼。“老实点，我的子弹能让你们魂飞魄散。”
阿金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我信科学，魂飞魄散是迷信的说法，你的枪只能杀人。”
糊涂。赵吏看看时间，再过半小时，阴间的大门就会打开，但愿这两个能安稳等到十二点。
“他们两是黑白无常，我劝你态度好点，小心投不了胎。”阿川说道。
阿金瞪着他，“没想到，死了竟然要和你这种人同路……笑话！阎王是瞎子吗！他好坏不分吗！”
瞎子阎王大大方方赏他一眼，提不起兴趣。冥王感兴趣的依然是赵吏，“赵吏，有人污蔑你的王，不管管？”
“新社会讲究言论自由，管不得。”赵吏温温和和，四两拨千斤。
冥王讨了个没趣，“那冥界也要跟上时代，适时的变革一下。”
阿金阿川听得云里雾里，那俩旁若无人的决策着冥界大事，丝毫没有避避生的意思。阿川神游片刻，猛然惊醒，听了这么多会不会被灭口？
阿茶看透他的心思，好心补上，“你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下辈子好好做只蚊子。”
阿川的表情活像生吞了一只蚊子。
“你一句话就能定夺轮回转世？”阿金不信。
“你是个鬼，给你烧纸的人看不见你，你们阴阳相隔，这不是科学也不是迷信，而是世界。世间万物，难道仅仅靠“科学”“迷信”四个字就能概括的？你如今已经成了鬼，还会像人一样思考问题吗？”
阿金愣住。
送走他们的时候，阿金问他：
“你能告诉我，这个国家最后的命运吗？”
赵吏笑了，“如果你下辈子依然坚守信念，你会看到的。”
“赵吏。”阿茶做出一个勾手指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微曲，嘴角挂着笑意。
赵吏自觉放松了神经，走到阿茶面前。
“跪下。”
赵吏抬头看着阿茶的表情，跪得笔直。
冥王大人心血来潮，又用手指戳戳他的脸颊，“刚才怎么笑得自然，现在却一副让人生厌的表情。我不喜欢这表情，太做作。”
你明知道，这就是我。
“我觉得你书读的太多，该去国外交流交流，下一个十年的交换期，你去吧。”
赵吏自知现在无论回答什么，都改变不了冥王大人的决定。
一切，板上钉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