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二十三（1 / 1）
【二十三】
面前扬起的尘土遮挡了视线。
凯旋侯只觉得他陷入了一种虚幻，并且无境止地重复着——他带兵出战，然后负伤而归，无谓胜负。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了归去的机会。
他无端地就预料到，这便是自己应有的归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火宅佛狱大势已去，如今内部虽不曾有确切传讯过来，但仅凭这一点，他也能猜测到那该是怎样混乱的状况。倒是听说那个火宅佛狱的异数破茧出来了，他无从确定这种道听途说的可信程度，然而不论真假，火宅佛狱的末路已然如此，谁都无力回天。
视线再一次模糊了起来。
透过重重叠影，他向远方的天际看去，这一回，唯有夕阳余晖沉沉落下，映射在他的眼眸。
他知道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凯旋侯一向认为回忆是多余的东西，多数时候都没有回忆的必要，那只能徒增情绪波动而已。但此时他很自然地陷入了回忆之中，以往的画面一点点接连闪现。从他年幼学武开始，到后来他一步步走到了凯旋侯这个位置。再后来他带兵征战数次负伤，停战之后他伪装成拂樱的样貌潜入苦境为火宅佛狱寻找新的道路……
最后画面重叠，他看不清楚那些过往，唯有一个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凯旋侯觉得那在此时只能是一种讽刺。
或许正如同枫岫所说，无论他存不存在，火宅佛狱的结局也都已注定，但凯旋侯无法原谅自己竟然对枫岫犹豫了那么久。他承认枫岫对他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正因为这一丝特别，才让他忽视了致命危机。
凯旋侯无声轻笑，实为嘲讽。
不过都已走到了这一步，这些过往因果，便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他的那些思绪尽数远去。
结局已定。
枫岫等待着。
谈不上焦急，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平静。他早在初遇那年便隐约预见到这一天，岁月中百年也不过匆匆。他们从未有过开始，而此时却已走到了真正的结局。
往昔回忆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他有那么几个刹那几乎要分不清过去与现在，就如同他闭上眼复睁开之后，身周场景就会重置，他依旧置身于慈光之塔旧居，后来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惜那都只是一晃即逝的虚影。
有人唤他：“拂樱。”
凯旋侯吃力地转身，身后除了战死的兵马和被狂风扬起的漫天黄土，再无他物。
他自嘲，竟然都出现幻觉了。
说来可笑，他自己曾对枫岫说，对方所怀念的都是他已然遗忘的，可到了最后关头，他的记忆却又不听从命令地将这些深埋的过往又一一拾起。原来他不曾有一刻忘却。
是不曾忘却，但那不重要了。
大军外出迎战已过去三日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枫岫在疑问中又想着，这一次是倾巢出战，或许也并没有传回消息的必要。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如此安慰着自己，却突然想起那一夜凯旋侯对他说的一句话。
“战事结束，你我之间必有一人会死。”
就算枫岫幻想过相安无事的结局，也依然明白这是定数，可他从来不愿那个人是凯旋侯。
凯旋侯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体力的慢慢流逝，疲倦如波涛般涌来，那狂浪就快要将他最后一道堤坝冲垮。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不停地对他说，放弃坚守吧，你的使命终了，故国旧友都成虚幻，已经没有人在等着你平安回去了。
他没有力气去辩驳。
眼前彻底失去画面之前，凯旋侯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既然魔王子破茧，那么他给火宅佛狱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而无论是什么，他都不可能亲眼看到了。
他终于陷入永暗。
这间简易的牢房对枫岫并不能构成多少真正的阻碍，他先前不过是觉得出逃毫无意义。又等了数天，就连留下来看守他的那名守卫都不知被调到何处去，在他面前偶尔来去的只有些许伤兵残将。
枫岫感受到这气氛的荒凉，军营中残存的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他被囚于这片狭小的空间，也不再能从路人口中得到任何与现状有关的讯息，无奈他只好自己施点伎俩走出牢房。
只是在他踏出牢门的那一刻才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才更好。
火宅佛狱与慈光之塔的战争已经结束，枫岫问了几个士兵才得知这个消息。他心道难怪最近几日在军牢前路过的伤员数量变多了些，只是一战下来，火宅佛狱的兵力所剩无几。
枫岫用了莫大的勇气才敢向幸存者打听关于凯旋侯的事情。
他一开始问的人都摇头答不知情，只知道凯旋侯和无执相都没有回来。后来他又问遍了那些活着回来的人，才拼凑出了明确的答案。
没有回到火宅佛狱军营的那些人无一生还，尸骨难寻。
这个时候枫岫早已无法辨识自己内心真正的情感，他只觉过往皆梦一场，现在才终于到了真正该清醒的时候。
如今皆是生前梦。
枫岫彻底自由了，因为凯旋侯无法实现与他的那个约定。
如果对方是想报复他，那么他成功了。结局必是你死我活，那么活着的人要背负的就比死人更多。
离开火宅佛狱营地之前，枫岫去了一次主帐。
仿佛还能嗅出曾住在这里之人的气息，但帐内空无一人。
枫岫深深呼出一口气，胸口的沉闷几乎就要把他压倒。他慢慢地扫视着帐内的一切。他在这里与凯旋侯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虽然并不如他们在苦境的时间长，可这期间发生的一切，却已恍如隔世。
枫岫走到了中央，目光忽然注意到了床头那个角落。
他怔住了。
他看到他的羽扇就好好地放在床头。
他在讶异中走近床边，小心翼翼地将那把羽扇拾起。他在不久前遗失了的这把陪伴他百多年的羽扇，现在就好好地出现在他眼前。羽毛上的沙土明显被人清理过了，只是难免还沾着些荒漠的气息。
他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将这东西给找回来的，就算他想知道，如今也已经无从得知了。
可以回答他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