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五(1 / 1)
【五】
枫岫对苦境有着特殊的感情。
这种感情他自己也难以说清。非要说的话,便是如游荡飘蓬般,难以寻得的一处可以落脚的安稳之地。正因苦境的一切太过平和,所以才他不愿破坏。拂樱奉了火宅佛狱什么样的命令而来到苦境依旧是谜,他知道就算自己询问了,对方也不会告诉自己,但枫岫自认为会尽他所能阻止一切错误的发展。
只是还有无衣师尹交予他的那件事……
枫岫看着拂樱斋中就算是在寒冬也依旧怒放着的樱花,总觉得有什么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这一日,是拂樱主动邀他来拂樱斋,说是小免要求的。拂樱对小免的纵容程度,不仅枫岫觉得惊讶,就连拂樱自己都感到诧异。而自从小免出现之后,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变得更为不同。
似乎,越来越像相知多年的旧友了。
枫岫心底如是想着。
夜已深,小免先回房间去睡下了。而拂樱则是去取了两坛酒回来,放到自己与枫岫面前。
“这是……”
“是陈年佳酿。”拂樱径自于阶前坐了下来,对枫岫说道,“这两坛酒,吾在樱树下埋了百年,终于可有人共饮。”
枫岫疑问:“既然如此,早前为何不拿出来?”
“因为时机还未到啊。”拂樱浅笑着解释,“卖酒的人对吾说,要藏够五百年,才能尝到它真正的味道,就如同相识已久的至交旧友。”
“哈,总觉得这个说法吾似乎在哪里听过。”枫岫随意道了一句,也随拂樱坐到了阶前。
“你自应当听过,”拂樱将酒启封,侧过头看向枫岫,说道,“这是慈光之塔的酒。”
枫岫有一瞬间的错愕。
“你……去过慈光之塔?”
“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拂樱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却没有将自己就是在那很久很久以前见过他的事也一并告知。
那个时候两国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拂樱还不是拂樱,枫岫也不是枫岫。他们一个是火宅佛狱的凯旋侯,另一个是慈光之塔的天舞神司。那一曲祭舞,令他记忆犹新。
这两坛酒就是那时他从慈光之塔带回的,不过回去后放置在一旁,久而久之也就被遗忘了。直到他来苦境之前,不知怎的就又想起来还有这酒,一念之下便也一同带到了苦境。
他们对初见的时间认知是不同的。对拂樱来说,从他第一眼看到枫岫,到此时,恰好刚满五百年。
他那时带回的酒,已然是陈酿。
枫岫把拂樱递给他的酒接了过来,浅酌了一口,甘醇的气味沁入心脾,才一小口,就隐约有了熏醉的错觉。
“吾以前只听说过有需要埋藏五百年的陈酿,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尝到。”枫岫道,“离开慈光之塔百余年,竟还能饮得故园酒……”
拂樱一边听着枫岫絮絮叨叨地说一些他原本从来不会说的话,一边低头看着酒杯,没有应话。
到后来,枫岫也不说话了,只一杯又一杯地饮着酒。
此时正是苦境的深冬,凭着浓酒,两人都未察觉到外界温度的冰冷。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两人面前渐渐开始落下一片片晶莹白透的雪花。
拂樱转过头时看到枫岫微微透红的脸颊,不自觉便伸手拂去落在对方淡紫色长发上的雪。
枫岫这才看到面前的景象,微微愣了一下,道:“下雪了。”
“嗯。”
这是枫岫第一回见到雪。慈光之塔无雪,而他来到苦境多时,也总窝在寒瑟山房之中,与外界的节气隔离开,总没有机会见到落雪。
他说:“慈光之塔从来无雪。”
“哈,那火宅佛狱就是什么都没有。”拂樱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看它因自己的温度在掌心逐渐融化,“在苦境,下雪时樱花难以开放,你我眼前这也算是奇景吧。”
况且,这样的景色,只有你吾两人看到。
拂樱说着,下一瞬感觉到自己肩头微微一沉。他略微转过头,见枫岫竟是靠在自己的肩上睡了过去。
原来是醉了。
看着那人熟睡的样子,拂樱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神不自觉就变得柔和了起来。他揽住枫岫的肩膀,打消了将他唤醒的念头,径自将人横抱了起来,一路抱回了客房。
枫岫醒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他花了一些时间回忆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似乎他与拂樱在雪□□饮,后来自己就醉了……
再后来呢?
枫岫想不起来,翻了个身,看到的却是一张放大了的熟悉面孔。
那一霎枫岫的思绪一片空白。
拂樱……?
这时,拂樱被他的动作吵醒了,见近在咫尺的地方,枫岫盯着自己发愣。他奇怪地唤道:“好友?”
“你,你……”
“吾怎么了?”
枫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眼,终于能把话说通畅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吾……”拂樱回想,昨晚他把枫岫抱回来之后,本想回自己卧房,结果出了门之后又进了哪一个房间他却想不起来……其实要说起来,他只是单纯的喝醉酒走错门而已。
就算他酒量再好,也敌不过那五百年的醇酿啊。
拂樱想如实向枫岫解释昨晚的实情,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门口一阵清脆的少女声音伴着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响起——
“枫岫阿叔你在吗~”
来不及阻止,小免推开了门。看到还在床上的两人,呆了半刻,然后“啊”了一声之后就飞快地跑开了。
两人这下彻底愣住了。
……小免怎么会……完了,误会大了……
拂樱懊恼地扶额,他昨晚果然是醉得太彻底了,竟然连锁门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好友,虽然吾很愿意相信你,但她那是什么反应?”枫岫忽然感觉事情发展的方向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了。
“有可能是这几天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书……”拂樱推测,而后头痛地道,“吾会向她解释的,其实什么都没有……”
“……”
希望不是越描越黑。
枫岫无言,想要换上衣物,才发现他和拂樱都是和衣而睡。
……所以事到如今只好相信小姑娘的判断能力了。
枫岫直到离开拂樱斋前,都没有看到小免的身影。他忽感轻松了一些,看来最近几天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拂樱斋比较好。
“好友,需要吾送你一程吗?”拂樱问。
枫岫摇头:“不必了,寒瑟山房并不远。”
拂樱没再说什么。
枫岫辞别,走在拂樱斋中小径上,雪已经停了。他看到樱树枝桠仍带着积雪,证明昨晚所发生的并非梦境。他忽就想起今早对方说的那一句“什么都没有”。
他自问,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