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1 / 1)
距离别谷小镇五十里之外的山谷中有一间小酒楼,店门口挂着“迎客酒坊”的招牌。因旱灾,周围山崖上的青草都被难民啃光了,光秃秃一片,使这座精致的酒楼显得十分突兀。
这条山谷是通往别谷的必经之路,这家“迎客酒坊”也是别谷的产业,之所以将酒坊开在这偏僻的地方,只为接待进出别谷的客人,不为赚钱。但这两年别谷施粮施米,难民聚集得越来越多,整个别谷都快被难民包围了,连五十里外的“迎客酒坊”被难民潮殃及。
这天大雨,一群难民挤在酒坊内屋檐下躲雨。
酒坊内,十几个人静坐在酒坊内喝茶。这些人不苟言笑,连半句话也没有。其中一人,身穿紫色锦袍,头戴一顶淡黄色斗笠,四面挂着黑纱,挡住面容,脊背挺得直直的,举手投足间都似散发着凌厉的气息。
酒坊张掌柜瞧着屋檐外的人叹了口气。凡是难民呆过的地方,怎么打扫都脏兮兮的,还萦绕着一股臭哄哄的味道。自开业以来,酒坊就没这么脏过。他在店门边点燃一盘熏香,走到斗笠男面前作揖道歉:“王公子,外面的人没法赶走,请您多包涵。”
王公子摆摆手似乎不甚在意,手背上露出一块疤,看得张掌柜不禁又叹了口气。王家同别谷做了几十年生意,去年王老爷将掌家大权交给王公子。听密探说,王公子小时候被火盆烫伤了脸,所以一直黑纱遮面。不光如此,他的声带也被烫坏,声音难听得很,所以他很少说话。
身材这么伟岸的孩子,怎么就毁了容貌呢?可惜了。
和往常一样,王公子的侍卫起身和张掌柜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聊聊别谷目前的境况之类的话。
嘎吱咚——嘎吱咚——
道上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好像水车运转的声音,又像是竹竿碰到地上的声音。王公子微微抬头,似乎有些在意。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走到酒坊门口,竟是一名娇俏美丽的女子。她浑身湿透了,发髻和单薄的粉红裙子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背上背着一个奇怪的背篓,背篓用四根细竹杆艰难地绕在一起,组成了简易的背篓身子。然后两根细竹竿尾延伸到地面,另外两根竹竿尾从女子的腰间伸到前面,被女子握在手里。
背篓上竟装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男孩身穿大绿色的戏服和一条女子棉裤。似乎晕过去了,头靠在女子背上,头发散乱。头顶挡着一张巨大的荷叶,两只脚却只能从背篓缝中伸出来,被雨浇了个透湿。
旁观者瞧着这两人的样子,都暗暗称奇,这么小个女人,竟然背动那半大的小子。
宛自猜测,那女子轻轻咳嗽着跨过门槛走进酒坊。
一步一步,左手右手轮流往下压竹竿,压得身体也跟着摇摇晃晃,活脱脱像一只鸭子。延伸到地面的两根竹竿却随着她的按压轮流撑着地面。
原来看似简单的奇怪背篓,内里却暗藏乾坤。这样的设计随时将背后的重量卸去一半,就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背得动百斤重的东西。
王公子移开眼神,淡淡地喝了口茶。
步小黛找了个空桌,小心翼翼将背篓靠着桌子放好,揭开背篓上的荷叶,拧干手帕,替少年擦了擦头上的雨水。
一连四天,少年都像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软绵绵地呆在背篓里,发着高烧。在路上时试着找了几位游医给他瞧了瞧,都说他伤口化脓污了血液,命不久矣。仔细一想,附近也只有别谷的医师靠得住了,没办法,步小黛只得背着他往别谷赶。只是少年气若游丝,这几天春雨又落个不停,让一个重伤员天天在雨里泡着,步小黛心中的焦急自然不言而喻。
张掌柜认得,那个奇怪的背篓是别谷搬运工具之一“四两牛”的简化版。他当步小黛是别谷外派弟子。皱着眉朝店小二挥挥手。
店小二拎着茶壶跑过去,用抹布飞快擦了擦桌子,倒上一杯热茶:“师妹出门办事回来?”
说着话,他打量了一下背篓里的人,顿时愣住了。进出别谷多是不俗的人物,他见的人多了去,但像这样精致的少年竟是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人间不是天上,在人间,太过美丽的人在别人眼里反而不美,而是让别人觉得诡异。
步小黛在雨中走了半天,又穿得单薄,要不是背着人要使劲,恐怕早已冻死。此刻稍稍一歇浑身便凉了个透,看见热腾腾的杯子,顾不上发愣的小二,捧起茶迫不及待地喝。喝完夺过茶壶又自己倒了一杯,道:“张掌柜,上前来。”
闻言,张掌柜吸了口冷气,这才确认那狼狈不堪的女子原是自家的小主人,忙迎上去招呼店小二:“快,拿床被子出来。”
步小黛也不和他多说,吩咐:“烦劳张掌柜叫人来,医官也带一个来。”
谁不知道小谷主偷偷跑出谷,谷主急得快发疯。张掌柜是了声,退下。叮嘱店小二找衣服弄姜汤,自己跑到顶楼点燃传息火,用传息镜给谷里发了信息。
不一会,热腾腾的姜茶,厚实的被子,还有一张宽凳子便搬到店堂中央。
步小黛裹着被子,将少年也裹在被子里,然后将少年抱在怀里,仔细地擦干少年湿漉漉的发丝。
身边这副场景,任谁喝茶的心情都没有了,王公子的侍卫们纷纷放下茶杯。但王公子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下,依然淡定自若地喝着茶,仿佛步小黛根本不存在一样。
步小黛并不经常插手别谷的生意,并不理旁边是什么人。她盯着少年,忧心忡忡,一边轻咳,一边轻声呢喃:“不会让你再死掉,我会救你,一定会救你。”
少年昏迷着,自是无法回答她,身体冷得像冰块。
突如其来的,步小黛头很晕,很心慌,觉得少年没希望了,自己做的一切都没了意义。仰头嚎哭了声:“啊啊啊,你千万要撑住啊。”
少年还是没法回答她,倒是王公子偏头朝她看了看。
“小姐,别担心,半大的小子身体好,怎么都熬得过。”
张掌柜安慰着帮忙,端起姜汤。步小黛掰开少年的嘴唇,张掌柜将姜汤倒进去。温热的汤下肚,少年乌青的嘴唇终于浮出一丝血色,看得步小黛肚子咕噜叫了声,终于想起自己头晕心慌的原因。
她抬头看着张掌柜,可怜巴巴地说:“张掌柜,我三天没吃东西,快饿死了。”说完还使劲咳嗽了好几下。
张掌柜全身一僵,话说别谷也算声名赫赫,要是让别人知道别谷小谷主出趟门差点被饿死,非笑掉大牙不可。
“小姐稍等。”他一面庆幸着别谷是由清秋女公子掌舵,没落到长不大的三小姐手里,一面赶到后厨做了一碗面条端上来,面条上还加了一个油汪汪的大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