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1 / 1)
许久,纱帐里的男人突然响起了声音:“唱一首我喜欢的曲子来。”
声音低沉,恍若寂静的黑夜里划过大提琴琴弦的音符,华丽而圆润,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他说,唱一首“他喜欢”的曲子。
步小黛沉吟片刻,手指拨动琴弦。略带沧桑感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内花一样绽放开: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尘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凡人不胜一场醉。提剑跨骑挥血雨,白骨如山鸦惊飞。硝烟散尽,断枪成灰,自古征战,几人能回?几人能回?
这是黄易的诗句,她极喜欢,就改了一些内容,按天净沙的格律谱成曲子,用仿京剧的唱腔做了一首歌。
曲子终了,大厅内又一片死寂。
“哼哼。”男人忽然笑了声,似讥讽,又似冷笑,“怎么不唱愁下眉头,又上心头了?”
不是不想唱,是男人一开口,步小黛就明白再唱悲悲切切的曲子死路一条。因为有的人一开口,即使语气和善,也能听出一股傲视天下的气概。步小黛有自知自明,这样的人绝对不是她能敷衍的。龙之逆鳞不能碰,唯一的办法——顺着鳞片的方向锊。
隔着纱帐,帐中男人的样子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她微微低头,答:“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看似平静的对话,步小黛却觉得自己站在刀山上,小心翼翼地踩着刀尖往前走。若是稍不注意滑下刀尖就万剑穿心,死无葬身之处。
对方步步紧逼:“那少年此刻又何以知了愁滋味?”
“因为先生做的事。”
“我做了什么?”
“皇图霸业谈笑中。”整个一个时辰,旁边的侍女,还有周围的白衣侍卫一动不动,连些微的晃动都没有。能做到这一点,除了恐惧力量,就只有滔天的威仪了。这样威仪的人物,谈得可不就是皇图霸业之类的事儿?
男人坐起身,双手撑着膝盖,轻笑出声:“你又是做什么的?”
“凡人不胜一场醉。”步小黛心惊胆战地开口,“曲子已弹完,还请先生恩准我这凡人离开。”
“你曲子唱得不错,我喜欢。”猝不及防的,男人命令道,“摘下面纱,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猎物被猎手盯上的时候,生命的本能会向自己发出警告。一股凉意顺着步小黛的后脊梁窜了上来,全身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冒出,牙齿不由自主地打架,全身的肌肉紧绷。她看不见男人的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凌厉的视线透过纱帐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在思量着该是把自己剔骨呢,还是剥皮?
长吸一口气,她将头埋得更低:“先生喜欢吃鸡蛋,何必要认识下蛋的鸡呢?”
男人把身体往前探了探:“我鸡蛋要吃,鸡也要吃。”
步小黛豁出去了,按捺住心中的怒火,鼓起勇气抬头盯着对方:“顾将军刚正不阿,爱民如子,因有顾将军引荐,我一个弱女子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上遇凤楼。”
“哦?”男人意味深长地靠在背枕上,慵懒地说:“你的意思是,若你不能平安下楼,顾将军便要背上强占民女的恶名?就算如此,与我何干?”
步小黛气得心疼肝疼,浑身发抖。
“不过,”男子话锋一转,“我懒得招待我的客人。姑娘帮帮忙,送我的客人弹一首曲子。他们若是满意,我放你走。若是你弹不出来,或是他们不满意,你自己去跟他们陪罪。”
步小黛精神一震:“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什么客人?”
“来行刺我的客人。”
话音刚落,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鱼跃进大厅,稍稍停顿,手中脸盘状的奇怪武器飞碟般飞出,直取纱帐中男人的人头。
血蒺藜,类似小说中血滴子之类的武器,可于百步开外取别人首级。步小黛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因为这武器是别谷帮封国打造的,一共七十七件。
眨眼十几个血蒺藜飞至墨海山水帐之前,顿时火星乱蹦。看似软绵绵的纱帐竟然坚不可摧,挡住了血蒺藜的进攻,而那纱帐只是轻轻飘动了几下。也就是这功夫,上百个白衣侍卫从天花板,墙壁暗阁杀出,连同步小黛身边的侍女一起,杀向十几个黑衣人。
逼得黑衣人们手一翻,血蒺藜纷纷飞回主人手中。
一个血蒺藜不偏不倚,正正直冲步小黛的头飞来。步小黛根本没时间反应,眼看自己的头就要被自己家造的武器砍下。“铛”的一声,火星猛地蹦了下,血蒺藜改了方向。
步小黛看见纱帐里的男子轻轻放下手,明白过来。他救了她一次,可他又不是在救她。
只要她好好坐在这里就没有危险,但只限于打斗结束之前。打斗结束之后若是没弹出曲子,她没死也得跟着这群黑衣人“赔礼道歉”去。
一翻打斗之后,黑衣人们被白衣侍卫逼到大厅中央,步小黛的身边围成一个圈。四周数块铁板落下,将大厅围得如同铁桶一般,黝黑一片,出逃之路彻底被堵死。与此同时几个侍女手执火石沿着墙壁上前,依次点燃墙上油灯,又袅袅婷婷地离开。
黑衣人愤怒,看这个架势,人家把这场打斗当成看戏。
亏他兴致好。
坐在黑衣人身边的步小黛也愤怒,这个架势,男人是想让自己坐在屠宰场中间弹琴。
亏他想得出。
黑衣人和步小黛一齐愤怒地看着纱帐里高高在上的男人。
非常奇妙,大概因为有共同敌人的关系,十几个黑衣人没一个想对大厅中央这可怜兮兮的歌女下手,步小黛也没想着这群人会起心砍自己。双方和谐相处,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一群垂死的男人和一个抱琴的女人一齐瞪着自己,情形难得一见,实在太有趣。男人轻笑,突然出声问步小黛:“还没想好弹什么?”
黑衣领头人忍无可忍:“杀了他!”
十几个人朝纱帐冲了过去,白衣侍卫纷纷上前阻拦。
步小黛一动也不敢动,身边长剑长刀铿锵飞舞,血蒺藜如闪电过境般在厅内穿梭飞跃,沉闷的喊杀与短促的嘶吼直使整间大厅都在颤抖!
硬汉的撞击,狰狞的面孔,带血的刀剑,低沉的嚎叫,温热的液体,入目之处都被这种原始搏杀的惨烈气息所笼罩.....
可不管两人中间隔着多少人,男人都懒洋洋地依在卧榻上,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