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已修)(1 / 1)
回去的路上,丛魏上车就睡了过去,昭阳和隋深坐在前面。
天已经放晴,回头看来时的路早已不见。
“那间旅馆。”隋深指着路边原本是旅馆的位置,现在却是一片废弃的楼层。
昭阳停了车。两个人下了车。
隋深走近了一点看。
“怎么会这样?”
“他来过这里。”隋深喃喃道。
“他?”昭阳偏过头:“那位朋友?”
他们开车到这里的功夫,那个人怎么可能……
这时候,隋深一直没信号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居然是上司打来的电话。
“隋深,这次你们做得很好,我已经向上级请示了……”
隋深被电话那头的兴奋语气弄得呆愣。
“这桩连环杀人案破了,你可是立了大功……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传真过来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隋深呆呆地看着昭阳,对方也看着他,只是比隋深要更惊讶。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昭阳说,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废楼。
隋深突然想起了什么,快速地往车上跑去。从刚才就觉得丛魏怪怪的,先是一路过来都没讲话,一上车就睡了过去,睡过去……
“丛魏!”
打开后车门,看见丛魏倒在后座上。隋深心里一慌,叫他的名字,发现没反应,又拍他的肩膀。
好一会,丛魏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先是眯着眼,过了一会,才完全睁开,看向眼前的人。
“你是——”
“你记不记得我是谁?”
隋深着急地问。
“你是谁?”
丛魏顺从地问。
这时候隋深被人拉了过去,是昭阳。
“你冷静一点。”
隋深颤抖着手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每一处,都保留着火灾现场最完美的痕迹。破碎的楼梯完全不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然而却有人轻巧地走在上面,六楼的走廊,烧焦的气味依旧浓重,带着雨水冲刷后的潮湿。地毯已经变成了灰烬,空留着一个破烂的角。
林子慕看向坐在地上的女人。
他的手里凭空多出一盏灯笼,散发着幽冷的光,看上去和周围的格局格格不入,但又显得异样地和谐。
那光的范围很小,林子慕就站在那女人十步远的地方。
他站着,从高处低垂着眼睛。
女人坐着,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下是黑色的泪水般的纹路,很像浓重的眼线晕染开后的模样,只是嘴唇红地吓人。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具烧焦的骷髅。骷髅小小的,看起来是个小孩子的大小。
没有风,灯笼下面的吊坠却一闪一闪地亮着,并且轻微地晃动着。
“大人,好久不见。”女人裂开嘴,血肉崩裂开来。
“七年前一别,大人的模样,还是这么一眼难忘。”
林子慕神情淡淡。
七年前在奈何桥边看到这个女人,便是一副怨气深重的模样,四处拉着过往的魂魄问自己的丈夫女儿在哪里,那时候林子慕刚来没久,提着一盏灯,走到那迷茫的魂魄身边,指引她去该走的路。
只是没想到,七年之后,会在不该属于她的地方再看见那个女人。女人的魂魄四处都是漏洞,那是被黄泉洗过而逃脱的痕迹。
林子慕还记得那时的对话。他提着幽冥灯,灯上浮现出魂魄生前的模样。
“为何不去轮回?”
“我在找人。”
“找谁?”
“我的丈夫和女儿。”
“他们也来此处?”
“是的。他们……是被我害死的。”
“何出此言?”
“我把我女儿锁在了房间里,我的丈夫为了救我的女儿被困在大火里……”
可是林子慕却看见女人身上飘着恨意。
那黄泉水开始翻腾。
“哒哒哒……”女人坐在地上傻笑起来,嘴里哼着短短的旋律。
想起了小女儿坐在钢琴前的认真模样,又想起自己责骂她的样子。
“大人,我不后悔。”
女人仰起脸真诚地看向一尘不染的使者大人。
林子慕是在卖糖的老人那看见那个女孩子。她浑身破破烂烂,皮肤上都是烧焦的伤痕。她在来来去去的魂魄中显得格外渺小。
卖糖的绍公一向心底好,就拿了一根麦芽糖送到小女孩面前。
问她:“为什么哭呀?”
魂魄是不会流眼泪的,但是他们在难过的时候走过地方就会留下黑色的痕迹,所以小女孩的脚下已经是一团一团黑色的雾。
“我要找爸爸妈妈。”
小女孩揉了揉眼睛。
绍公笑呵呵地摸摸他她的头,朝前面的桥的指着:“看见那里的花了吗?走过去就可以找到爸爸妈妈了。”
“可是妈妈生气了,我怕。”
小女孩小声地说。
“我放火烧了窗帘……然后整个房间都着起来了。”小女孩又开始抽泣。
“我不想弹钢琴!我想出去……”
林子慕站在桥头,看小女孩吃完了糖,也不再哭泣。
绍公又回到了摊子后面,而小女孩已经忘了悲伤和害怕,跟随着流动的魂魄走过桥。
林子慕将幽冥灯扔进了黄泉,那光亮马上就被翻滚的黑气所吞噬。
麦芽糖的香气弥漫着整个地府的入口。
说是麦芽糖,其实林子慕也不知那糖是用什么做的。吃了能够让人忘记生前的所有事。只不过是专门给小孩子准备的。
不过,他倒是想给所有魂魄都分一根,那样就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只可惜绍公每天只做一点点。
“大人,喝甜汤吗?”孟婆朝他打招呼。对了,绍公对面就是卖甜汤的孟婆。
孟婆的甜汤做得很好喝,整个地府的人都喜欢,不过是要冥币买的。但每次林子慕经过的时候,孟婆总是说:“大人,免费的哦。”
糖水是用青瓷花地碗盛的,里面漂着红色的舍子花的花瓣。
“今日刚摘的花。”孟婆说。
林子慕道了声谢。说是甜汤,其实是没有味道的,只有一点点的酸苦味,但是又不难喝。总之林子慕第一次喝的时候,还是有点不习惯,但是喝久了竟然也习惯这味道了。
喝完了甜汤。林子慕走过铺子的时候,随手点亮了檐下总是被鬼门关的风吹得熄灭的灯。
那灯摇摇晃晃地,有时会掉下几滴火苗。看上去很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
丛魏听到了黑暗里传来的钢琴声。琴声很优美,又祥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不知道自己在何处,只是记得原本在旅馆里,对,他在逃跑,然后,遇到了两个人,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扑来上来咬他。可是那些恐惧和害怕却随着琴声渐渐淡去,然后,黑暗的视野里什么都没有了,黑暗渐渐淡去,有一丝丝的光亮开始渗进来,好像是天亮了……
丛魏睁开眼就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那个人焦急地摇晃着自己。
他问自己记不记得他。
不记得了。
黑暗里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说。
忘。
忘了……
于是,
他真的忘记了……
昭阳安抚着隋深,看他重新冷静下来。两个人才上车。
昭阳对丛魏说:“你刚刚昏倒在路边,我们本来想把你送到医院去,但是没想到你醒了……”
于是丛魏的脑海里自动出现了自己开着车在路上,路上下了大雨,他本来是要去看林子慕的,他把车停在了一家旅店前,就失去了意识。
“我的车?!”
丛魏叫道。
“恩?”
昭阳看了他一眼。
丛魏慌乱地往外看,突然看见自己的车就停在路边。
“谢谢你们啊,我现在没事了。不用你们送了,我开车来的。”丛魏一边道谢一边下车。
完全没有看见隋深难看的脸色。
倒是昭阳很淡定地说:“没事,就当为人民服务了。”
丛魏下车朝他们挥挥手就朝自己的车跑了过去。
“真的……没事吗?”隋深问昭阳。
昭阳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丛魏的车开到了大路上,顺着导航往前开,开到了一条岔路口,里面的路很窄,而且没有铺过柏油,车子进不去,但是墓园的指示牌显示墓地已经很近了,丛魏看见旁边也有车子挺着,想着就下车,徒步走过去。因为下过雨,小路泥泞,坑坑洼洼,还有尖锐的石头,丛魏走了好一会,裤管上都是黄色的泥水了,才到墓园门口。
墓园门口是一位老头,而且进去都要登记。丛魏登记好,老头看他两手空空,问要不要买点花和香火。
丛魏表示不用了。
墓园很大,是沿着山延伸上去的造法。丛魏脚下踩着台阶,心里记着位置,一边找过去。
走到半山,迎面而来冰冷的风,每走一步好像都有回声,从半山腰看下去,可以看见数和白色的石碑。来到这种地方,整个人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丛魏发现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即使风吹的脸生疼。走过一个个石碑,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
深深地刻在石碑上,好像生命就这么被这几个字所覆盖。
论起回忆,其实丛魏也记不清了。太多事太过久远,以至于很多情感都成了莫名其妙地存在。
不知怎的,就想开口叫一声他的名字。但是话到口中,却被舌尖酸涩地压下,难以启齿。
风从耳边吹过。山林空旷。丛魏站在墓碑前,手很冷。
他蹲了下来,又觉得不舒服,就直接坐在了墓碑的旁边。
左手不小心摸到了右手,总感觉那里有什么不对。但是又没什么不对。
“林子慕。”
丛魏叫着,莫名其妙就笑了。从上望下去,一排排整齐的石碑,以及远处的云绕青山。
“还是第一次……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丛魏想起了对他冷冰冰的林子慕。他拉开外套,从里面的卫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从钱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照片。
“这是我十六岁的照片,看起来有点傻是不是,但是你也别嫌弃哦,我就怕你一个人呆着会孤独,你说人死是不能听着哭声走的,所以我不用眼泪来送你,就把十六岁的我送给你了。”丛魏把照片放到了墓碑下,又找了一个石头压着。山林寂静,林风萧瑟。
——所以,如果前半生,有多少遗憾,都请你包涵,还不清的,我死后再来找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