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十二）（1 / 1）

两天后，浩然回来了。风尘仆仆的他放下行李就来找蓝依。面对他喜悦的目光，她却在发愁怎么样才能让他不受伤害地放弃她。

两人在通往图书馆的林荫小道上走着。浩然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比赛见闻，她一直敷衍地笑着，并没有真正地听进去。终于，浩然还是发现不对了，疑惑地问：“依依，怎么了？不高兴啊？”“没啊，怎么会呢？”她说。“可是……你……是不是我没赶回来给你过生日，生气了？”“不，不是。”她连忙说。浩然看看她，认真地说：“没能和你一起过生日，我也觉得挺遗憾的。不过，以后你的生日，我不会再错过了。”说完，他掏出一个纸袋来，递给蓝依：“这是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祝你生日快乐！”蓝依被动地接下，“哦”了一声。浩然再看看她，小心地问：“不想打开看看吗？”她回过神来，按他的要求伸手进去，摸出两样东西：是一根深蓝色的星形水钻项链和一根同类的手链，幽蓝的晶莹的光芒正从水钻表面折射出来。“喜欢吗？”浩然问。“很好，喜欢。”她说。“那……”浩然还要说什么，看看她的表情，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她注意到了，主动把手链拿出来，戴在手上，说：“挺漂亮的。”看到浩然纯真的笑容，她的心又缩紧了：该怎么让他明白呢？

左思右想后，她开始“冷处理”，有意无意的疏远浩然。以前两人下课后总是约在一起到食堂打饭，晚自习的时间也习惯约在一起到图书馆看书，现在，蓝依会以种种的借口逃开他，尽量少和他待在一起。有好几次，浩然都找到寝室或者教室来了，蓝依随便找个理由，什么万燕找她谈点事情啊、她刚准备和万燕去某个地方啊，统统搪塞过去。这段时间，万燕就成了她的□□，干什么事情蓝依都缠着她，两人几乎成了连体人，让浩然插不进脚来。万燕摸不着头脑姑且不说，浩然却是实实在在地有些慌乱起来。当他发现蓝依的影子在他身边出现得越来越少时，他只有更多的打她的电话，约更多的时间和地点，她也更多的婉拒，更多的避而不见。浩然开始处于一种莫名的烦燥中，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她怎么突然就远了，而且，是在他没有犯任何错误、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

一个麻烦正在进行时，另一个麻烦也接踵而至。忆澜找到学校了。暑假时，忆澜每天还能见到蓝依，表不表白还无关紧要；家教结束后，他越来越感到难以承受这种长久的分离，在写信迟迟没有回音，打手机又总是不接的情况下，终于逃课跑来了。一个多月不见，他显得憔悴了，下巴上也隐约冒出了一层青青地胡茬。见到他，蓝依忍不住责备：“你不用上课了？不用高考了？”忆澜不说话，只是搓着双手，望着她傻笑。她没办法，像那年填报高考志愿时老师、妈妈开导自己一样去开导他，他一律很乖地点头，但到底心里面进去多少，却并不乐观。蓝依最后没办法，只得告诉他：“要跟我说什么，你现在还没有资格，等你考上大学后，再来找我吧！”听到这话，忆澜十分高兴地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考上大学，你就会考虑答应我了？”她心里为难了半天，方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忆澜却已眉开眼笑，道：“你放心，我成绩一直不错，会考上大学的。”

一边是费力地疏远这两个人，一边却是盼望着与方明的相见。他对她的吸引力，是那些稍显浮燥的年轻男孩子所不能比拟的。她喜欢他古井一样幽深的眼睛，喜欢他身上成熟稳重的味道，喜欢他得体的谈吐和优雅的气质……总之，和他在一起，她觉得十分舒服、惬意。他们的见面很有节制，一般约在周末的下午，还是那条偏僻的小街，还是那家精致的咖啡馆，不同的是换了一间小包厢，在包厢里听着清淡的音乐，随便喝杯咖啡，聊一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手还是会握在一起，甚至是两个人的身体彼此依偎在一起，只在服务员进来的那一小会儿，才赶紧松开。就这样在这无人打扰的狭小空间里，他们才得以偷来一隅的宁静与甜蜜。极偶尔，他们也会约去看一场电影，一前一后地进去，然后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坐到一起，或者到西山走一走，不过，一定要捡僻静的小路，因为在山中万一遇到熟人，就麻烦了。这样的约会虽然不免让人心惊胆颤，但因为有他在等着，它仍然是温馨而期盼的。

曾经简单明了的蓝依，就这样开始义无反顾地进入了一种有些复杂的生活。到了这个时候，事情就变得有些不太好控制了。对于忆澜，她还可以敷衍、虚假地许诺，让他安然度过高考，对于浩然，她却矛盾到极点。一方面，她开始清楚地了解到，自己真的不爱浩然，不愿意给他虚幻的情意；另一方面，她也深知这对于浩然以至浩然一家，该是怎样沉重的一击！那个从小就矗立在身边的保护神，那个待自己如己出的陈妈妈，那个早已视她为自家人、早已为她留好房间的位于教师小区的家，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如果说这些都还能够解决，那么根本解决不了的，还有她的妈妈，妈妈不可能原谅她的这段走入畸途的恋情，她可以想像妈妈那讶异和痛苦的眼光。好吧，就算妈妈超凡脱俗，能够接受这一切，社会能接受吗？所有人能接受她居然爱上一个有妇之夫的事实吗？这是根本为社会道德所不容的！她开始处于极度的幸福和极度的痛苦之中，就像一会儿被火烧灼，一会儿被冰刺痛。她也曾反复告诫自己，这种爱是不行的，必须立刻停止下来。可每一次，只要看到他的脸，不，就算是没有看到他的脸，只是从电话中听到他的声音，她就马上会把以前的种种决心全部推翻。

而他们的相处，其实也时刻被这种阴影笼罩。他有妻子，并且，是一个十分精明、十分厉害的妻子，她不会允许自己的丈夫这样在感情上背叛她；他还有儿子，一个已经长大，并且就快读大学的儿子。他的身边，有着更难割舍的东西。他们的相处，从一开始，就不像正常的恋爱一样，是奔着结婚这个目标去的，这个目标太遥远了，他们想都不敢想。他们只是秉着自己的情感，一种甩也甩不掉、切也切不断的无来由互相吸引着的情感，相约着一次次的见面。每一次见面，只要听一听对方的声音，看一看对方的眼睛，就够了，满足了，不敢也不能去奢望有什么未来。这样的情况，其实本身就是病态的，不真实的，可他们就这么病态的、不真实的继续着。

终于，这种见不得阳光的恋情还是被人发现了。而且，是被蓝依最不愿意让她发现的人发现的。

已经入秋了，天渐渐冷了下来。这天，蓝依照例来到咖啡馆门口，推开门径直往里走。这个时间，方明多半已经坐在包厢里等她了。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进门的时候，有人在街对面的商店里看到了她。他们还是点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然后紧靠在一起说说笑笑。在这之后，那扇玻璃门就被人推开了，有新的客人进来，不过，这对躲在包厢里的两个人来说，是不受影响的，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既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坐了近两个小时，两人觉得差不多该回家了，就打开门走出去。方明在前，先去服务台结帐，蓝依在后，是过一会儿才走出来的，并且是直接走向大门口，只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含笑地深情地看了他一眼。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极为隐秘的，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可他们不知道，在咖啡馆的一个小角落里，有人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蓝依心情很好。每次见面过后，在下一次让人焦心的期待来临之前，她的心情都会很好。她没有坐车，一路哼着歌，回到了妈妈学校。到了宿舍楼下，她也没有马上上楼，而是在院子里和邻居小孩逗乐起来，小孩被抢了气球，追着她要，她捏了一把那红彤彤胖乎乎的小脸，刚要把气球还过去，就听到楼上传来妈妈的声音：“依依，上来一下。”声音很平淡。蓝依抬头一看，妈妈正从自家窗口探着脑袋，见她看她，脸上的表情也很平淡。“哦！”她答应了，连忙向楼上跑去。

从关上门的那一刻起，她便觉得气氛不对了。妈妈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嘴唇哆嗦着，眼神十分痛苦，本来站在沙发前的她，看到她进来，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了，扶着沙发靠背，颓然地跌进沙发去。

“妈妈，你……”蓝依刚要问，便被生硬地打断了。耳朵里传来妈妈冰冷的声音：“你去哪里了？”

“我……我……”蓝依心下惴惴不安，妈妈这样问，难道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为了浩然的事？

“怎么啦？说啊？刚才干嘛去了？”

“我……和一个朋友聊了会儿。”

“哪个朋友？在哪儿聊？”

“妈，你怎么啦？”蓝依有些害怕，“你听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听说。你就回答我的问题。”妈妈的声音在发着抖。

“我……去咖啡馆坐了坐，和一个朋友，说了你也不认识。”

“哦，那说来听听，哪个朋友？”

“妈！”蓝依有些痛苦地叫道，便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这时，突然就有一个抱枕朝蓝依身上砸过来，紧接着是妈妈歇斯底里的喊声：“我让你这孩子不争气！我让你去找那个人！我……”话没说完，妈妈已经痛哭失声，她捂住脸，只有眼泪不断地从指缝间冒出来。

晚饭两人都没心思做，也没心情吃，就那么黑灯瞎火的呆在客厅里，一人歪倒在沙发上，一人靠着墙坐在地上。

漫长的沉默过后，妈妈开口了：“说说吧，那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

蓝依咬着嘴唇，没有讲话。

“你不要想着怎么骗我，我今天已经都看见了。下午出门的时候，你还跟我说去学校拿点东西，结果就看到你进了咖啡馆。你在包厢里面坐了两个小时，我也一样在外面坐了两个小时！不用拿话哄我，我什么都看见了！”妈妈激动地说。

蓝依惊讶地抬头看着妈妈，脑子里有些空白。

“现在告诉我，那是谁？”妈妈的声音有些嘶哑。

许久。

蓝依轻声说：“是我喜欢的一个人，叫方明。”

“方……你？……喜欢？……”妈妈嚎叫起来，那声音竟听不出来是哭还是笑，“你凭什么喜欢他！他比你大多少你知道吗？啊？他有老婆孩子你知道吗？啊？他以前……”喊到这里，妈妈突然住了口，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喉咙，那句话便硬生生地被砍断了。她的眼睛通红，头发散乱，浑身不住地颤抖。

蓝依还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个样子，她害怕极了，小心翼翼地说：“妈……我……”

“你马上给我断掉，不准再与他联系了！……如果你不想逼死我的话！”妈妈咬牙切齿地说。

“可我们是真心……”话还没说完，看到妈妈的目光，她还是赶紧住了口。

从这天开始，妈妈便采取一系列行动了。一方面，她严密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接电话的时候，她经常有意无意地靠近她，似乎想从她的话语中分辨出来是不是他打来的。她说要出门，妈妈以前是从来不会仔细打听的，现在却会盘根问底，“去哪里？和哪些人一起？几点回来？”都是必答题，并且出门后，还会不定时接到妈妈的电话，寻问她在干什么。有几次妈妈甚至托辞有事要问万燕，让蓝依把电话给她，以检验蓝依是不是说真话，让蓝依又气愤，又无奈。另一方面，她隔三差五地叮嘱浩然接送蓝依，频频地邀请浩然来家里，制造他和蓝依相处的机会，试图重新将两人凑到一起。有几个周末，妈妈邀请浩然一家来做客，还有意地和浩然妈妈谈起了两个孩子的“婚事”，商量等他们大学一毕业、工作安排好了就马上结婚，让蓝依极不自在。现在，她越想和浩然拉开距离，妈妈就越有更多的办法将他们“绑”在一起，两人如同打太极拳般，虽然没有明显的刀光剑影，却是迂回有术、见招拆招。

与此同时，蓝依还有了一个更不好的发现：方明忽然联系不上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近几次，她打他的手机，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打他们家的电话，也没有人接。一次两次，她还以为是意外，次数多了，她就开始胡思乱想了。也许是妈妈找到了他，对他进行了斥责，这是她最先想到的；也许是他家里突然出了什么事，让他手忙脚乱，没有时间，她也做了这种猜测；也许是他出了意外？比如车祸？每想到这里，她会忍不住将指头掐进自己肉里，这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最不能相信的。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只能在盲目的猜测中终日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终于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下去了，逃了课，来到了通往他家的那条巷口。她穿着长长的风衣，戴着宽边的帽子，尽量把自己伪装起来，然后在那条巷子里反复踱着，鼓励着自己去敲门。有好多次，她都差点走到那扇深红的门前了，可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她就像被针刺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逃也似的离开。巷子里不时有人来来往往，她在这里逗留的时间过长，不免引起别人怀疑，有几个带着小孙子出去溜达的老太太回来看见她还在这里，少不了多看她几眼，那目光中，有着防贼防盗的意思，蓝依就更加不安了。最后，硬着头皮，来到那大门前，闭着眼睛往电铃上一按，她就如同等待上帝判决的灵魂一般，等待着他的判决。

一会儿，门开了，是他。

看到她站在门外，他一脸惊诧地呆在那里。

“我……方便……进去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在短暂的迟疑后，他往旁边让让，等她走到院子里，他便关上院门。

花期已经过了，那满院细碎的蓝色小花如今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落寞的忧郁的绿色。

“你怎么了？这段时间，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

他垂着眼睑，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在片刻的犹豫后，带着三分的羞涩和七分的甜蜜，她扑到他的胸前，用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她本期盼着一个同样热烈的拥抱，没想到，他却像被火烫了似的，一把推开她，那动作十分突兀，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方说：“你……怎么啦……”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尴尬、自责、羞愧、沮丧……似乎什么都有。这些感情集中在这一张平时儒雅大方、气质不凡的脸上，显得比他的动作更加突兀。

“我们……不要再联系了……”他说。这是她来了以后，他的第一句话。这话让她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我们这样是不应该的……”

她沉默了。

“这样对你也不好，你还是个女孩子，还要恋爱、嫁人……”

她冷笑了两声，道：“嫁人？嫁给谁？”

他扭过脸，不去看她，说：“总会有不错的男孩，你应该有一个正常的生活。”

“可我……已经爱上了你，我的心中再也装不下别人，你让我带着心里的你去和别人恋爱结婚吗？”

“我……”他语塞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她说，“为什么突然变了？”

“不，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连忙说，“一开始，我就告诫自己这是不对的，可我还是一错再错，现在，我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我也知道这是错的，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她开始小声的啜泣，“我没有要求你怎么样，我只要你偶尔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知道你心里有着我，就行了。”

她的眼泪似乎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慌乱地掏出口袋里的纸巾，递到她手里，恳求道：“别、别哭了，你先别哭啊。”

她刚要再说，门外突然传来钥匙□□匙孔的声音，这声音无异于一声闷雷，让院子里的两个人惊慌不已。蓝依赶紧低下头，忙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方明也迅速调整着脸上的表情，尽量还原到一个从前常见的方明。

门开了，是女主人郑启霞。

看到院子里的两个人，她的眼中迅速划过几分惊讶和猜疑。“哟，蓝老师怎么来了？”她说。

“哦……她……”方明咽口唾沫，“忆澜上次英语考试不是考了个十三名吗？我是按照原来说好的，叫蓝老师来，给她那500块钱奖金。”

“是吗？”郑启霞说，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信任，“给蓝老师了吗？”

“正准备给呢！”方明说，然后赶紧从口袋里掏出500元钱，递给蓝依。

蓝依被动地接了，向那夫妻两人道声谢谢，便告辞离去。没人送她，连必要的客套也省了，她走出院子，自己动手带上了院门。还没出巷口，她的眼泪就已经浸透了衣服的前襟，那500块钱也被她在手里捏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