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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蓝依的手指轻轻地按在那个洁白的电铃上时,她并不知道,命运的轨道已经从这里开始,发生了彻底的转折。许多年后,当她坐在村小学教工宿舍门前的小凳上,眯缝着眼睛看那稻场背后如血的夕阳,她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个六月末的傍晚,从那扇深红的门后散发出的莫名的幽香,那香气象幽魂一样缠绕着她,仿佛已浸透她的躯体,刻入她的骨髓,让她无法挣脱,无可逃离。在潮水般漫淹的香气中,她想起了他沉静的声音:“这叫美人樱。”
(一)
这是一幢老式的三层小楼,原来漆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了,只看得见一片深灰的调子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深红的院门两旁是一幅有些褪色的白色手书春联,按风俗这是表示这家近年有人去世了。现在,左边那张的上部翻卷了过来,看起来好象是一个人在耷拉着脑袋。在西柠市,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户民居。一排三或四间房,拐角再建一间做为厨房,楼梯就夹在拐角内,下面往往堆满了煤球、木板等杂物。院子一般比较大,有兴致的人家就在里面种些花草,抑或养只猫儿狗儿,自得其乐。
蓝依此时就站在这样一栋普普通通的小楼前,夕阳柔和地在她穿着浅蓝裙子的身躯周围勾出一层淡黄的光晕,这使她看起来有一种虚幻的感觉。也正是在这时,她闻到了那股幽幽的清香。蓝依对于花是近乎“花盲”的那种,除了向日葵、荷花、玫瑰等见得比较多而且特征十分明显的花儿,其它的花她基本就叫不出名来,更别提了解了。此时,她使劲嗅着院内隐约透出的花香,觉得这香味出奇的好闻,象是以前从未曾闻到过。就这么站了片刻,才定了定神,然后伸出手去摁响了春联旁白色的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有两道浓浓的眉毛和一对陷得很深的眼睛。蓝依有些怔怔的,对方也似乎愣了一下,然而很快问道:“请问你找谁?”
“我……”蓝依顿了顿,“您好,您是方先生吗?”
“我是。”
“我是来应聘家教的。”
男人有些疑惑地打量了她一下,说:“你请进。”
走进院门,一丛丛绿色植物扑面而来,中间点缀些蓝色小花,淡淡的,随意的,却十分雅致。蓝依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她好奇地看着那纯纯的蓝,心想,香味应该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吧
院子很大,靠墙左右两边全种满了这种蓝花,中间是一条较宽的石子路,一直铺到小楼前。蓝依跟在男人身后,进了中间的客厅。就是那么一刹那,蓝依有一些恍惚,以为自己是走进了记忆中的那一幅画中。
那其实是一幅很普通的油画,没什么特别的主题,笔触也显得有些青涩,蓝依怎么看也看不出它的特别之处来。只不过很久以来,母亲就十分地喜欢它,把它包好放到衣柜里,不许人碰。小时候,蓝依比较捣蛋,一次钻到柜里和小伙伴躲猫猫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发现了这个东西,然后毫不犹豫地就撕开了外面一层白纸,要看个究竟。看完的结果,当然是屁股上挨了几巴掌。母亲一边打一边说:“记住了没有?”蓝依就在嚎哭声中委屈万分地表示:“记……记……住了。”到底是记住不躲柜子里了,还是记住不撕纸了,蓝依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渐渐长大后,蓝依也曾多次看到母亲把那幅画拿出来,很仔细地看。蓝依常常觉得不能理解,那样普通的一幅画,到底对母亲意味着什么,让她这样沉迷。画上其实就是一个房间的样子,以蓝色调为主,粉蓝的窗帘、深蓝的沙发、天蓝的桌布,一束有着细碎花瓣的浅蓝小花在白色瓷瓶里灿烂地开放着,一只洁白的猫咪卧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如此而已。
现在,蓝依看到的这个客厅,无论形状还是摆设,应该说都与画中房间有着天壤之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蓝依还是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幅画,想起了画中盛开的蓝色。这家主人大约也是十分偏爱蓝色的,整个客厅溢满着深浅不同的蓝:围成半圆形的软软厚厚的沙发是深蓝的,茶几是透明玻璃镶浅蓝边子的,窗帘是粉蓝底色缀白色花朵的,连擦得锃亮的地面砖也是天蓝的。蓝色太多,本来会使人觉得清冷,不过,由于主人善于搭配,这种清冷没有显示出来,宁静、和谐反而无处不在。
蓝依坐下后,男人倒了一杯茶,放到蓝依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然后坐到蓝依对面,似乎在等着她开口。
“我是西柠师大零三级中文系的学生,暑假过后就读大四了,现在已经过了英语六级,这是我的学生证和□□书。”蓝依从背包里掏出证件。
男人接过证书看了看:“你叫……蓝依?”
蓝依微笑着点点头:“我知道您想请一名男同学做家教,不过家教服务站目前登记的同学中没有合适的,所以我就跟他们要了您的地址,想来试试。”
男人低头想了一会,有些犹豫:“我儿子马上读高三了,我想,你比他大不了两岁。”
“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蓝依眨眨眼,“而且,我男朋友告诉我,英语系很多同学正在筹备高校英语口语联赛和英语等级考试,还有一些同学在准备考研,估计服务站很难再接到新的同学登记了。”
“哦,是这样?你男朋友也是英语系的?”
“是啊。”
男人沉吟了一下,下了决心似地说:“那好吧。”接着又道:“我儿子叫方忆澜,现在在一中读书,暑假过后就升高三。7月18号开始他们学校要补课,在这之前你每天下午过来上课,18号之后每天晚上来补两小时,行吗?”
蓝依点点头。
男人接着又说:“他英语很差,所以在这个暑假内,你要辛苦一下,帮他赶上去。家教课时和报酬我在家教服务站登记的时候已经写清楚了,另外,如果开学后英语摸底考试他能在班上进入前15名,我们再另外酬谢500元。”
蓝依还是浅浅一笑,答道:“我会尽力的。”
“那好,两天后忆澜就放假了,从第三天下午开始吧?”
“好,那我先告辞了。”
蓝依站起身来,男人也跟着站起来,将她送出门。经过院子的时候,蓝依又闻到了那阵阵的幽香。她深深地吸口气,感觉这香味沁入心脾、融入肺腑,让人别提有多舒服。走出深红的大门时,她几欲开口问男人这是什么花,看看男人淡然的一张脸,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以后再说吧,她想,要在这里呆一两个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