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十八章(1 / 1)
凌书正找到岚王时,岚王正在书房里发呆,他这位一向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妹夫如今似乎有些反常。只见他举着一只左手放在面前,目光不断上下扫视,看了不知道多久了,又抬着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过之后,岚王的神情有些微妙,他很快又把手伸进了另一边的衣袖里——
凌书正看不下去了,不禁出声说道:“你在发什么傻?”找虱子吗。
岚王目光闪动了一下,微微端正了姿态,把两只手都很自然地搭在了一起。
“舅兄来了?”岚王淡淡地打了个招呼,随即问道:“西南荒蛮,气候似乎不是很好。本王从京城来到肃州将近十年……”
“如何?”凌书正抱肩在岚王面前一站,神色亦是淡然。
“忽然觉得,皮肤好像变粗了。”岚王正色说道。
“……”凌书正被噎了一下,但是他反应很快,迅速进入了冷嘲热讽的模式,凉凉地说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你老了啊。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纵马游街的少年皇子吗?”
“舅兄所言有理。”岚王点了点头,道:“本王倒还好,平日里也不怎么见风,倒是舅兄在军营里起早贪黑地操练,有时候还要值夜,日子必定是比本王艰辛得多。”
凌书正微微眯着一双眼,就等着看岚王到底是要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话来。
岚王便莞尔一笑,道:“舅兄看起来,也比当年黑了不少,这脸上分外沧桑啊。”
凌书正不由地气笑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多日不见,妹夫竟是多了些童心呢。”言外之意,这点刺激也太不够看了吧?你也就只能损我比你显得老么?
岚王也不在意,起身到门口叫人送上茶点来,然后招呼凌书正坐下。
“舅兄不必客气,请坐了说话。”岚王的心情转眼间便好了许多,眉眼间露出了一些年少时的纯净的欢喜之色。凌书正见了,只觉得岚王脑子八成是坏掉了。
“莫不是,你是当真的?”凌书正想起昨夜家宴上,岚王对蓝沐的殷勤,险些脱口说出“荒唐”二字。男宠可以有,但是真心就不必了吧?更何况那位方蓝沐,是一个江湖中人。
岚王并不搭话,一直是含笑而立,直到侍从奉上清茶和点心,关上门退出去,岚王才重新落座,施施然地捧起了茶杯。
他慢慢啜饮了两口茶水,忽然问道:“舅兄不是去了清水居?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凌书正微微一顿,道:“方先生和伏琴公子正在畅所欲言,我不便打扰,就先回来了。”
“哦——”岚王意味深长地说道:“伏琴也在啊。”
凌书正避开岚王的视线,也端起了茶杯,慢慢品茶。伏琴是岚王的人,凌书正再对岚王不满,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做些什么,无非是装作偶遇,打个招呼,寒暄几句而已。可是就算是没什么,也实在不适合对岚王提起。
岚王像是毫不知情,他继续说道:“舅兄看见阿妍没有?”
“没有。我去时,她似乎睡了。”凌书正到清水居的时候,院子里十分安静,仆人说话都很轻,应该是不想惊动小主人吧。
说到阿妍,凌书正放下了茶杯,看着岚王异常严肃道:“你究竟是做了什么打算?”
岚王不急不慌地道:“舅兄指什么?”
“孩子为何会记在宝月名下,为何又交给蓝沐来养?让一个江湖草莽一个草民养育堂堂郡主,你是不是疯了?”在凌书正看来,岚王就算没有疯,脑子却早就是不正常了。
“还有,你难道真的就要蓝沐一直带着阿妍吗?”
“怎么会呢?舅兄几个月不来,就不认识本王了吗。”岚王瞥了凌书正一眼,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丝鄙视:“郡主何等尊贵,本王怎么会如此草率地做出这种荒唐的决定?”
凌书正鼻孔里哼了一声:“那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现在的局面?”
岚王道:“阿妍,本王是要亲自来带的。”
凌书正一怔:“什么?”他微微动容,神色中隐隐有些急躁,道:“你真的不打算立侧妃或者继妃?”
岚王笑而不语。
凌书正看着他,半晌才轻轻打了个唉声。
“如果你真的要立妃,是没人拦着你的。”凌书正道:“即便是国公府也不能。”
岚王当然知道,可是他并没有那些兴趣:“立妃做什么呢?我不是已经有了阿妍?再娶一个女人,让她不小心又要和宝月一样吗?”
凌书正神色大变,惊道:“这如今岂能和当日一般!”
说一出口,凌书正顿时后悔不迭,神色尴尬无比。
岚王端着茶杯,慢慢地吹了口热气,接着云淡风轻地轻然一笑。凌书正只觉周身忽的一冷,四周的氛围竟要比在两军阵前还要紧张起来。
“原来舅兄也知道,如今不是十年前了。”岚王一字一缓地说道。
凌书正含糊地应了一声。
于是岚王又问了一声,这一句比刚才更加的直白,也分外让人觉得阴冷:“那也就是说,舅兄知道阿宝是为什么而死的了?”
凌书正瞳孔骤然一缩,脸色顿时一白。他看着岚王,好像面前这人忽然变成了从未谋面的陌生人,那绝不会属于岚王的表情,让他觉得既惊讶又震撼。
也许这才是岚王的真面目吧?那样的仿佛可以君临天下的气势,和生杀予夺的无情。
但是,岚王会这样忘形与失态,却是因为他的妹妹吗?
凌书正只得退让了一步。
他叹了口气,说道:“具体情形自然是不清楚的,但是猜测……多半也并不是无中生有。当年先皇在世,几位皇子之间暗潮不断。宁国公府我们凌家,握有西北十万大军的兵权,是众皇子争相拉拢的对象。而作为宁国公掌上明珠凌宝月未婚夫婿的你,被其他皇子忌惮,也是必然的。”
而凌宝月的意外死亡,导致了岚王与宁国公府关系的断裂,令他们彼此生出了无法弥补的嫌隙,这无疑大力削弱了岚王的力量,剪去了他的羽翼,使他丧失了胜出的机会。这样的后果,是很多人都喜闻乐见的。
当然,这也是罪魁祸首最终的目的。
谁是最后的受益者,谁就最有可能是当初导致这一切的策划人。
凌宝月不过是皇权争夺之中,众多的牺牲品之一罢了。
可是,悲哀的是,岚王其实根本就不想争。在那个时候,不争也是争,岚王虽然清楚,却一直都在退让。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因为他的退让,会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
少年夫妻,新婚燕尔。不过两个月,红颜便化为了枯骨。
岚王始终存疑,也曾在暗中调查,只是今上出其不意登上了帝位,很快就将他封在了边南,他无法继续追查下去了。他只得掩去心中的悲痛和仇恨,远离京城,来到肃州。
岚王。岚,山间的雾气。虚无飘渺,没有根基,也没有实体。
这个封号,本就是个好笑的东西。
皇帝的忌惮,天下皆知。
这个名字,一直都在提醒着他,告诫他不要有非分之心。
莫非,这就是帝王因为阿宝的死,而对他生出的怜悯和愧疚吗?
呵呵。帝王如何会有这种东西呢?
岚王掩住双眼,沉沉地笑了起来。
他都做了什么?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保护的男人,这些年里,竟然还对帝王存有一丝幻想。他竟然觉得自己只要安安静静地过些平静的小日子,就可以换得帝王的手下留情。
他以为,帝王至少还是他的同胞哥哥,还有一些一母兄弟的情谊。
多么好笑!多么天真!
天家无父子,又何尝会有兄弟?
凌书正不禁又是叹息一声。
“那时,我们虽然怀疑,但风口浪尖也不好追查,若是能够急流勇退,保住家族,也算是一条生路。”
这些岚王自然也是明白的。这也是十年来,宁国公府一直和岚王府交恶的理由吧。
有的事情,即便知道事实真相如何,也已经无法去挽回了。
“所以,阿妍才会在蓝沐那里。”岚王沉默良久,终于再度开口说道:“因为只有他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凌书正不由皱起眉头:“你究竟要做什么?”
岚王冷冷地笑道:“本王要把皇帝陛下插在岚王府里的钉子,一颗、一颗,都通通拔/出/来。”
其他的那些人,他才不会在意,他只是要告诉京城里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有了郡主,他会只有这一个女儿,他不会有儿子,不会威胁他的帝位,但是,也请皇帝陛下,把伸得太长的那些爪子都收回去。
——他甚至,可以亲自帮他好好斩一斩。
而凌书正,也顿时觉得豁然开朗。有了岚王的这个理由,他的家宴中一切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蓝沐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岚王只是在试探那些暗中的人们,等他们露出马脚,再浑水摸鱼,将真正的细作一网打尽。
不过……
“那蓝沐……”
岚王顿了顿,嘴角缓缓翘起,眼睛里慢慢多了一些光彩。
“从今天起,本王要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他轻声说道:“说不定,皇帝陛下知道本王有一天会和男人在一起时,会更加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