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九章(1 / 1)
嘉禾十二月,年末,依旧冬日萧萧,延青,祁忻,还有我在魏峥的府上住下也有数日,魏峥仍在处理城外纷乱的局势,只是城内平静如常,一切太平。似乎一月的风尘仆仆,颠簸逃亡生活落下帷幕后,对于突然降临的平淡日常有些不太适应,但自己却又倍加的珍惜这里平常的生活,因为曾经经历过的流离失所,才会知道平淡也是如此的来之不易。
张磊的姐姐总是会认真地为我们打点生活上的一切细节,每日的嘘寒问暖,问候照顾,都是体贴细致的。特别是对祁忻的照料,陪她聊天解闷,出府散心,在小城中闲逛购置物品,总之不曾让祁忻清闲过片刻。只是,她从未提起哥哥张磊,还有京城近况。我知道她细致的用心,她的这份体贴和关怀让我敬畏万分,因为就算我再怎么在乎祁忻,这一路上我依旧照顾不好她,我仍会做到缺漏,可自从入府后,祁忻的忧郁少了许多,身子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清瘦了。
张磊的姐姐张汝淳虽然生于西北,却少了西北女子的英姿潇洒,虽对马术略知一二,但并不精通,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江南女子的柔情似水,平和温润。而魏峥位居于庙堂之高,驰骋沙场,纵横朝廷多年,文韬武略,也可谓是老谋胜算之士,虽如今远离皇都,却依旧影响一方,年近中古,仍是书生秀气,温文尔雅,夫妻二人可算是难得的佳配。若没有城外贼匪之患,若不是生不逢时,不幸活于乱世,在这小城中两人相互扶持,平平淡淡,安度一生,可谓是天大的幸福。虽然我觉得有些美中不足,可在府里些天里与他们的接触,却又让我为自己多余的思考感到可笑。
知足常乐便好,这是汝淳告诉我的,乱世只求苟活,相爱的人彼此都还活着,并且从未分离,我们就应该为此感恩戴德了。
汝淳的话让我不由得联想到我和祁忻的将来,如今张磊生死未卜,而我和祁忻的出路在哪?会如我所愿吗?还是会分开?而我们会一辈子待在魏府吗?看不见未来,寻不到前路的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评论别人,真是自找烦恼!
半月后,临近新年,我坐在屋内,一脸惆怅。
以前奔波千里时,身心俱疲,心里想的也是一路上如何将祁忻照顾妥当。可如今安稳下来,我又开始变得焦虑不堪,满心满眼都是悫国存亡,张磊生死,城外的匪寇,还有我与祁忻彼此的未来。府里的生活看似风平浪静,可潜在的不定因素实在太多,稍有躁动,祁忻一路伪装的平静情绪便会立即分崩离析。而我能想到,所有可能将会发生的不幸,却无力制止,只能每日看着祁忻在等待中不断积累的失望而提心吊胆。
今天,汝淳拉着祁忻出府办置年货,烦躁多日的我少了兴致,便没有陪去。在屋里冥思苦想多时,对于可能的不幸,我即想不出办法,也看不到结果,只有积聚一身的焦虑。不过很快,屋外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延青来找我了。
“夫人,有些事,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和你说。”他直接开门见山。
“先坐下再说。”
我的心里一颤,表面平静如常,可沏茶的右手忍不住抖动,我不得不伸出左手稳住茶壶,以掩饰我的心虚。
不过延青并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大步而来,坐在我的面前。之后的时间里,我从他的话语得到了不安和恐惧。我发现心中对于无数不幸的预测一一应验了。
悫国灭亡了,延青告诉我,十一月下旬魏峥便从北方飞来的信鸽中得到了消息。
现在已经没有敌军这一说了,因为他们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他们要求地方各级无条件投降,归属。现在北方大军正气势汹汹地准备南下攻打在南方重建政权的悫国皇族。
“那京城呢?”
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没有提及张磊的名字,因为我不敢。
延青因为我的一句话变得沉默而犹豫,我不知道他是因为我的插话而打断他的思路,不知如何接下,还是他不愿说。
“我们离开后不久,京城就被攻陷了,之后听说.......皇都遭到屠城,七日。”
沉默许久的他终于抬起头向我坦白,一句话因为犹豫惶恐而停断多处,却让我头上突来的昏眩感更为强烈。
“张磊……”
终于,我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面前延青的眼中血丝剧增,雾气渐渐布满他的眼眶,他胡乱用手抹擦着脸,匆忙低下头,而我的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京城那边没有人可以出来,听招降书上说,他们将留守京城的将军的头颅挂在城墙上示威。”
“砰!”
一地的破碎响起,手中的茶杯掉了。
滚烫的热水飞溅在我单薄的绣鞋上,我却不觉疼痛。延青见状急忙蹲下清理满地的狼藉。
“夫人没事.....”
我打断他的惊慌。
“汝淳知道吗?”
“魏峥不敢告诉魏夫人,一直瞒着。”
“她们该如何是好,终归会知道的!”我绝望地喃喃自语。
“夫人还有一事,是有关于县城的。”
延青将瓷杯的碎片放在桌上,而他的脸上愁云密布。
“魏峥说可能县城守不住了,山贼迟早会冲进来。”
“为什么,这里的百姓怎么办!”
“县城这几年与山匪都是相安无事的,魏峥以前安抚过山头的老大,彼此还因此结交了,可如今山匪老大病重,轮到老二坐上了交椅,老二与魏峥不和。”
魏峥停顿片刻,想到什么又蹙紧了眉。
“那老二便是上次劫我们马车的匪贼。如今国破,为了避免城里发生大规模战争,魏峥打算和其他官员一起选择屈服,只是那老二不愿招降,想另起旗杆,自立为王。可是小小的山贼哪里有这么的兵力,双方实力悬殊,肯定是鸡蛋碰骨头,最终一败涂地。可那贼人就是不听劝啊,现在还想攻打县城划城为国,魏峥这边恐怕是支撑不住了。”
“以后,该怎么办啊?”
现在的我终于明白四面楚歌是怎样的感受,突然间就被逼得走投无路了,除了茫然无措,便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四周,只能等死吗?
“祁忻还有汝淳那边,需不需要告诉她们?”我的心一阵尖锐的刺痛。
“魏峥还在想办法,还是暂缓吧,延青只是觉得事态严重,需提前与夫人告知,万一发生了什么,起码还有人知情,可以帮得上忙。”
延青的眼里尽是忧虑,不安,而我陷入了深深地慌恐。现在我最担心的是祁忻,她如果知道了张磊不会来找她,会不会就此选择轻生。
院外的骚乱打破了室内的可怕的寂静。
祁忻回来了吗,我心里一惊。
“砰”一声剧烈的撞击声,我和延青双双回头。
一众丫鬟搀扶着掩面痛哭的汝淳进屋,不见祁忻,我慌神地从座位上站起。
“祁.....忻,不见了。”
汝淳哽咽许久,话语仍是含糊不清,可我还是听出她想要表达的。
“出了什么事!”
我与延青异口同声,手足无措的我,声音竟然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哥哥出.....事,听到....店里.....”
汝淳的话语无伦次,最后话都说不出了,只是一味的掩面痛哭。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骤转而下的事态,全身麻木,六神无主。可心中的剧痛又让我清醒,我疯狂地冲上前抓住一个侍女的肩膀嘶吼叫嚷。
“祁忻,祁忻,去哪了,去哪了……”
侍女被我突然而起的狂躁举动吓傻了,任由我不停晃动她的肩,不敢出声。
“祁忻姑娘,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冲出店,我们想拦都拦不在,而且…当时山贼突然就攻城了,外面一片骚乱,祁忻姑娘就被冲散了……”
旁边另一位侍女见状,唯唯诺诺地解释道。
眼前一片黑麻麻的星点,我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泪水刷刷地下流,双手麻痹而颤抖,蜷作一团,根本不能伸展开来。
“我现在就去找祁忻姑娘!”
“延大哥,山贼可能进城了,现在外面危险呀,大人已经派人去找了。”
“替我照顾好两位夫人,我一定带祁忻姑娘回来!”
眼前宽厚的背影愈来愈模糊,摇摇欲坠的我终于瘫倒在地。
“祁忻……”
我喃喃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