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五章(1 / 1)
冬日阳夜伏朝生,惨淡的光线照在荒芒的大地上,苍黄的土地上三两堆燃烧的桔梗的上方滚滚浓烟冉冉升起,纵横交错的田野里,尽是一片片枯黄老去玉米梗,蝗虫在秋天将果实败坏,糟蹋尽了一地的作物。地方的农家不知是南下迁移,放弃了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还是对年年歉收的土地丧失了信心,不再从事农事,人工堆建起得一块块低矮田埂的四周,土地荒凉无尽,昔日与田地中的农作物争夺土地、养分的杂草早已枯黄殆尽,成堆的挤在因连续不断寒潮的侵蚀而冻死的作物的四周。辽阔的大地上既看不到不到树影,也寻不出人踪。
马车在此慤国中部的平原上飞驰已有数日。
晌午时分,马车在一处废弃的小院落旁停下,年久失修的栅栏里面,低矮的瓦房可以看出曾经被烧毁的痕迹,粗壮的房梁倒塌在瓦砾成堆的地上,毫无遮挡的房顶上方还不断渗下几日前尚未化尽的冰雪。
延青绕着院子好几圈,实在找不出一处可以休憩露宿的地方,只好再度返回马车,无奈地敲了敲车窗。
“这家依旧如此,我看实在寻不到一处像样的人家了,不过院里的井还是能用的,要不我们在此休息会儿,待夫人和祁忻姑娘简单清洗过后,咱们再上路。”
延青搔弄着脑袋,无可奈何地望着车窗旁的我。
“也好,车上也待了五日,憋闷地慌,就在这儿停下吧。”
我望着不远处衰败的院落暗自苦笑,方圆百里想寻一处人烟为何如此之难。
“委屈夫人了,这一片本是有几处村落的,不过这年头,不是搬走了,就是因朝廷的征兵令全死绝了。”
延青用手指了指远处荒凉的丘壑,转过头来又说道。
“不过夫人放心,再过几日,咱们就可以看到县城了。”
“这逃难,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我失神地望着曲卷在角落的那个身影。不自觉一声叹息。
“这样,夫人先扶祁忻姑娘下来,老夫烧水去。”
延青下意识随着我的眼睛望去,手足无措地便又开始搔头,只能重重叹了气,转身离去。
“祁忻,我们下车了。”
我收出手顺了顺她略是凌乱的发鬓,将她埋在膝盖的脑袋抬起,面前的眼睛依旧如六日前那般空洞。
三天前,祁忻还是不分昼夜地落泪,抿着唇,一丝声音都不肯放出,存在眼睛中的泪水好似没有尽头一般,不停地涌出浅薄的眼眶,止都止不住。每次祁忻哭昏后,醒来仍旧继续抽泣,我只能守在一旁时不时地为她补充水分。而三天后,她不再哭泣,却仍然持续着相同的动作,红肿的眼睛空洞无神,坐在车内便一整天,姿势还是原来的姿势。而我心力交瘁地看着这一切,却无法阻止。
我不知道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立场来劝解她,祁忻的亲友吗?可我明明伤了她如此之深,我又如何开得了口呢。即使我苦心相劝,祁忻她会接受吗?她会好受一些吗?
我知道此时我能说的就只有“张磊会没事的,不要担心。”
可这些自欺欺人的话,谁又会相信呢?
祁忻现在如失了魂一般,不说话,无动作,唯一能让我觉得她还活着的迹象便是,她仅仅是对我言听计从。有时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将缩在角落的她拉起,让她平躺在马车上,可她仍会曲卷在被褥里,蒙着头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尸体。好多次我想张口,可几度快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又让我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祁忻,你会不会觉得我的那些话是多余的,因为作为一个外人,我根本没有立场插足于你俩之间。
院落一角,残破的柴房几乎四面通风,但起码潮湿的屋梁还算是撑得起狭窄的空间,延青将杂乱的屋子简单收拾,便在屋内生起两堆柴火,湿气丛生的柴堆在渐壮的火势中噼叭作响,滚滚浓烟从断裂的墙根处蜂拥而出。屋内剧烈的咳嗽声让站在屋外的我不得不破门而入。浓重的熏烟扑面而来,眼睛一阵辛辣,眼泪刷刷的往下流,还未来得用袖袍捂住呛人的浓烟,我便被烟雾里蹿出的人影推出门外。
“夫人,等我弄好了,您再进来,刚刚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延青板着一张被熏黑的脸,在一旁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我只是想进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望着眼前火气十足的延青,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荒郊野外的,您这宫里的娘娘能帮得上什么忙,夫人,我看您还是在外边好生看着祁忻姑娘吧,这边老夫不需要您来插手!”
延青一脸无奈地用袖头胡乱擦了擦肮脏的脸颊,转身朝浓烟滚滚的柴房走去。
四分五裂的石磨转盘上,祁忻仍低着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对这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我望着那瘦弱不堪的背影,转过头用袖袍狠狠地按住酸涩而刺痛的眼睛,可当我发觉粗糙的衣袖上沾上的湿润的灰迹时,眼泪终于还是下来了。
对啊,出了宫,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能力去照顾你,现在呢,甚至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自己,我该如何兑现我对张磊的承诺,我不知道。
“夫人,水烧好了,带祁忻姑娘进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延青站在屋前大喊道。这边仍在胡思乱想的我匆忙收起望向前方的视线,回头一望,柴房已不再浓烟四起,门前干燥的土地被抬水时不经意洒落而下的井水弄出一小摊浅水坑。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我提了提肩上厚重的行囊,走上前拉起祁忻的手。
“我们过去。”
蹲在地上轻声对她说。
屋内架起了一墩简易的灶台,是临时用屋外的砖瓦堆砌起来的,灶上热气腾升的铁炉不知是延青从哪儿找来的,边缘的两侧参差不齐,少了把柄,也不知道延青是如何抬起这笨重的器物的。湿漉漉的地面是一只木桶,还有漂浮在清水上缺口的陶碗。墙胚上的缺口,也被延青细心地用枯枝叶填塞住了,屋里也因为有两堆旺火被考得暖洋洋的。从门缝向外看去,延青仍不知疲倦地在院落里搬砖运石,我转身看着坐在砖石上目光呆滞的祁忻重重地叹了气,伸手解开胸前的纽带,将衣物脱去挂在低矮的房梁上,朝祁忻走去。
覆盖在伤痕累累背部的长发被我捋起,看着她颈间的细薄的皮肤因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而激起一粒粒细小的疙瘩,还有她僵硬的身体,我突然一阵惶恐,这副身子再这样消瘦下去,她会不会因此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消香玉损。手中湿热的布条一遍一遍地擦拭在她的身子上,她仍是那样弓着身子呆滞地望着前方土黄的墙壁。
“在你来找我后的那个晚上,张磊便来找我了,我以为他是来要回你给我那块令牌的。”
我拧干手中的湿布,平静地拭去她身上的水珠继续说下去。
“可他却把另一块令牌给我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身上的担子没有办法让他做到两全。”
我从行囊里取出新的衣裳,蹲在地上为她穿上。
“所以···所以他说先让你离开。”
最终,我还是选择给她希望,不这样做祁忻永远会陷于自责和愧疚的泥沼里无法自拔。
可这样的办法又能持续多久呢。
祁忻的身子明显一震,两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看着她低头看向我的眼睛终于有了些神采。我站起身子,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为她披上外衣后将她抱进怀里。
“张磊如不这样做,你便会永远待在宫中,所以他选择了欺瞒。临行前,他是千叮万嘱让我和延青照顾你,这一路上,延青费心费劲地照顾我们,特别是你,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默默无闻地为我们做成这样,太难为他了。可他却自己说如不好好将我们安顿好,他无法向张磊交代。可如果你一直这样,他根本无法向张磊交代。我知道这样的决定无论是谁都是无法接受的,所以这些天来,你伤神恍惚,你茶饭不思,我从来都没有劝阻,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最没有立场说话的。可祁忻,再这样下去,张磊知道了,他会开心吗,他只希望你一路平安,这是留在京城浴血奋战的他最大的慰藉啊!”
怀里的肩膀颤抖的厉害,我抱着她的湿润的脑袋,一遍一遍抚摸着一丝丝未干的头发。
而她紧紧抓着我后腰上单薄的衣衫,怀里闷重而压抑的抽泣转眼变成撕心裂肺的放声痛哭。
这么多天来,终于。
她也只是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罢了。
惨淡的斜阳落在西边光秃秃的丘壑上,只剩下淡橘色的半张脸,院落里洒下的淡淡光线愈来愈模糊,周围逐渐变得清冷起来,延青搅动着刚熄火的铁锅中的米粥,小心翼翼地捧着两碗白粥放在磨石上。
“粥趁着热乎赶紧吃,车里还有些白膜,凑合着吃吧。在外不比宫里,路还长着,吃饱了要紧,吃好了,咱就上路。”
延青放下手上的一包油纸袋说完又给自己勺了一碗,朝马车走去。
我望着马车旁那越来越模糊地影子,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热腾腾的粥,吹气着一勺勺地替向身旁的祁忻。
祁忻今天胃口不错,广口的粗碗,她竟吃尽一大半。
夜幕降临,马车重新启程,奔向南方。
夜晚的黑色笼罩在辽阔的平原上,空中的新月遥远而模糊,渐渐被浓重的红云遮盖,只见大地上得一点微光,悄然向远方移动。
北风夜起,车在强劲的气流中穿行,四周都是大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我静静地看着马灯中的火光在颠簸中不停地上下攒动。坐在角落里的祁忻忽然曲下腰平躺在我的腿上,一言不发。而我轻声帮她盖上被褥,抚摸着她散落的乌发,微笑着想让她安睡。
许久的宁静,身下平稳的气息,让我以为祁忻睡下了,可谁料到闭着眼睛的她终于在出宫之后,开口与我说了第一句话。
“藜舒,他,会来找我们吗?”
心头一震,我的胸口仿佛被人重重捶打了一拳。为何是这句!
我迟疑片刻,做出回应。
“会。”
“什么时候?”
她侧身抓着我的衣角,细声问。
脑海里那个人的影子愈来愈清晰,为什么就连这一问一答都是一模一样的,两行清泪滚落而下,我扯着嘴角强颜欢笑。
“很快。”
夜已深,祁忻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而我红着眼望着眼前通明的马灯,滚烫的玻璃上一直闪烁着那个人模糊不清的脸。
萧筱,为何祁忻会如出一辙地重复你当年问我的问题,而我竟鬼使神差地将当时给你的答案再一次说与她听,你知不知道,我痛恨自己给你的那些答案。
因为十多年前,就在这一问一答过后,你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