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1 / 1)
贺景璋是贺家独子。
虽说从小就被给予厚望,少年时代的贺景璋并不是个值得推崇的典范。他不好读书,常顽皮,只是交游广泛,聪颖过人。加之相貌俊美,很早便练就了云游四方的好本领。苏德音则相反,有慧根然性子太过敏感,执念深。对人始终有隔膜。
他们两个从小和周家少爷一同在学堂读书。周净持自成一体,完美的令人咋舌。贺景璋和苏德音则更像是残月,在各自的世界里极端着,总有缺憾。后来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连教书先生都打趣他们“如胶似漆”。
苏德音长得漂亮,从小没少被当成小姑娘,走在街上不小心便要被人轻薄。贺景璋便像是护卫,守在他身边,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男孩子……
前尘旧事,真是不知从何说起。
……
“我说,我们不要临摹了好不好,我知道院子里有一处桃花开得正好,咱们去瞧瞧?”那是少年时代的贺景璋,撺掇他身边的苏德音逃学去看花。
苏德音小脸粉扑扑的,那时候周身还未有冰冷的气质,一双眼睛水润的惹人欺负。看到贺景璋“勾引”他,单纯的纠结着。
早熟的周净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懒得搭理他们。
“可是这篇字我还没写好。”小德音很苦恼。
“回来我教你。”
“真的?”
“废话。快点,趁着先生没回来呢,咱们得快点。”
小德音拿眼睛瞟身边心不外想状的周净持。
“净持兄?”贺景璋附送一枚大大的笑容,凑到周公子面前。
“知道了,你们早点回来。”早就不知道为他俩打了多少回掩护,周净持低头接着看书。
“没问题!”
而苏德音还在纠结是不是应该跟他去的时候,已经被贺景璋一把拉走了。
初春,青草抽芽,春风骀荡,花朵娇妍。
嗯,桃花果然很漂亮。
小德音看见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心里便喜悦又惆怅。
“我昨日看到一首诗,写的就是桃花。”贺景璋不客气的拉着他的小手在桃林里转呀转,把人转的晕头转向的。
“你一定没听过,我念给你听。”
小德音看着他严肃的脸,眼睛眨阿眨。
“是位唐朝诗人写的,去年今日此门中,门外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两个人异口同声念完了后面。
“你知道这首诗呀。”贺景璋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这首诗的作者叫崔护,是个负心汉。”小德音挺不齿的。
“干嘛那样看着我,我又不是负心汉。”贺景璋扑上去就要挠他。
“我又没说你是,我只是在想,你一定是偷看师傅那本禁看的诗集了!”
“我没有!”
“你有!”
“……你也看了!”
“……”
争吵总是被欢笑声掩埋,年少的他们,因为一首诗便能如此快乐。
逃课的结果自然是要加倍的补写功课,周净持下了课一早便拿着自己的小布包离开,留下他们两个咬笔杆抓耳挠腮。
贺景璋也觉得明明不喜欢桃花的自己挺傻的。
可是。
一看到别着桃花一副傻样的苏德音,他又觉得很值得。
好像就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无论做什么,只要是为了他,都值得。
贺苏两家离得其实并不近,两家关系最好的时候,贺景璋总会坐车到苏家住些日子。特别是过年的时候,下大雪,腊月里天已经冷的不行,贺景璋一下车,就能看见一个玉雕一样裹着红袄的圆球。苏德音怕冷的厉害,却因此每每被他嘲笑。
那时候沈澜澜还没死,苏德音依旧受尽万千宠爱,整个王府都围着冰雪样的小公子转。可惜,此前有多热闹,此后便多凄凉。
两人的确是走的太近,同吃同住,连睡也是要一同睡的,冬天也还好,到了夏日酷暑难耐,苏德音无所谓,贺景璋就汗流浃背,两个人经常为此吵架。年岁渐长,自然也就分开睡了。
有一次贺景璋发热,苏德音要叫人便被他抱住,松又松不开便任他抱着。他身上凉,索性能让他舒服些,便由着贺景璋去了。
他喜欢抱着他,他由他抱着,都是自小养成的习惯。说改,何其难。
两人有一次在云水桥下的河里洗澡,被管家发现追了来,情急之下穿错了衣裳。贺景璋身上紧巴巴的,苏德音就松松垮垮,腰间还挂着贺景璋从不离身的翡翠,贺景璋觉着称他肤色便要他带着。那是贺家祖传的翡翠,贺景璋因此受了家法。
苏德音骈文写的极好,但不擅作诗。贺景璋胸怀沉郁,所作多深沉有骨力,两人便时常切磋,才华互补。
这许多年。
他们之间,谁欠谁多一点,根本说不清。
两人开始疏远是十五岁。那年苏德音被贺景璋半骗着去了青楼,苏德音素来厌恶此中行为,看见贺景璋与女子亲密心中更不快,甩了他一巴掌便拂袖而去。
那晚之后,一切似乎都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变化了。直到很久之后,他们各自离开。
“主子?主子?”
苏德音感觉有人的手探上了自己的额头,然后凉毛巾搭在了头上。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主子,你醒了?”
苏德音视线有点模糊,如意焦急的脸慢慢映在他的瞳孔。
“我晕倒了?”
“嗯,主子,你可吓死我了。刚才还在桥边好好地,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晕了?幸亏贺大人在跟前。”
苏德音便不说话了。
“主子,你别这样。贺大人也是好心,怕你出了什么岔子。”
“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才如此的难以放下和割舍。
“贺大人说有事,就先告辞了。我也没多留。”
“嗯。”
他此间唯有狠下心来,来日才不至于覆水难收。既然已经远了,便只能远下去。
“明日不是还要随贺大人一同入宫么?如意去给你准备准备。”
“……好。”
其实见与不见,又有什么两样?他与他撕缠,不过是叫旁人看了好戏。
苏德音是第二次入宫,第一次还是小时候。红瓦高墙,看了就叫人觉得压抑,真不知道历代君王是何以安居于此。
贺景璋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两人稍微拉开些许距离。
苏德音还穿着昨日里月白色的衣裳,贺景璋依旧一身深蓝。两人皆风姿毓秀,苏清贺朗,远远看去也是一道风景。
菁华公主正巧在附近放风筝,看见了便问一旁的女官:“那两个也是宫里人?”
“回公主,奴婢瞧着前头那个眼熟,应当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贺大人。至于后头那个,奴婢眼拙,看不出。”
菁华公主拉住身旁的人,指给她看:“你看,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月白穿得这样好看。”
“公主,”旁边的宦官忍不住了,“据奴才所知,您说的这一位是苏舜苏大人家的二公子,与贺大人素来交好。”
“没想到王族世家中还有这样干净的人,他叫什么?有人知道吗?”
“回公主,他叫苏德音。”
菁华公主眉目间都是欣喜:“你们瞧,是不是?俊美的很哪。”
一旁的随从连连称是。
菁华公主眯起眼,心中自是一番打量。
乾德殿。
龙诞香安静的焚烧着。
皇帝在龙椅上示意太医为苏德音诊脉,贺景璋扶着他坐下。
“宫太医,你有话直说吧,他的眼病,可还有药能医么?”
宫太医沉思一会儿,终于开口:“有,不过很难。”
“有何难?”
“他本身患有眼疾并非大碍,只是体内寒气旺盛,加之常年服用凉性药物,中了寒毒。事到如今,唯有以毒攻毒。可是毒性最难把握,若不能适当,很可能反其道而行之。”
“有何害处?”贺景璋面色冷静,语气却难得的透露出一丝焦灼,皇帝不禁侧目。
“很有可能伤及头部,甚至是最坏的可能。”
“可有权宜之计?”
“无。”
贺景璋深吸一口气,道:“有劳宫太医了。”“有劳太医。”后一句是苏德音说的。
“无妨。”
“爱卿,今日辛苦你了。朕前些日子得了些异石,你向来喜欢这些东西,回头叫人给你送去。”
“谢主隆恩。”宫太医不紧不慢的行了礼,转身便出了门。
“有劳皇上,草民感激不尽。”苏德音低敛眉眼,稽首。
“平身。贺大人是朝廷重臣,朕的左膀右臂,你既是他莫逆之交,朕为他打点也无不妥。”
苏德音起了身。
“臣以为刚才那位宫大人艺术颇精,只是为人略有些古怪。”贺景璋问道。
苏德音也觉得那位大人声音十分年轻,且态度并不诚惶诚恐,甚至有些骄矜。
皇帝摆摆手。
“雅宸他向来如此,习惯便好了。”皇帝口气随和,却无处不透着护短之意。
贺景璋表情便有些深沉莫测。
苏德音细细思索其中原委,不由得暗暗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