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惊园(1 / 1)
软风和煦,微微地飘过,拂起湖漪阵阵,翠柳飞丝。
在壶天镜,每日都是这样的春风美景,初看深觉惊艳,看多了,也就觉得乏味了,甚至对这一成不变有了几丝不辨今夕是何年的无措感。
闻人九独自坐在亭子里,出神地望着眼前的湖子,素洗安静地站在身后,也一并望着湖。身旁忽然一暗,她惊了惊,刚要说话就被暗示噤声,便很有眼色地压低声音,无声退到了亭子外的假山后面。
闻人九丝毫不觉身后多了个人,直到眼前一黑,熟悉的手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识地一笑,“矜。”
大公子坐到她身旁,捏捏她的脸,将她搂入怀中,道:“听说你这几天都不动弹,整日整日地坐在这里发呆,心情不好吗?是不是摇光又来招你了。”
他其实知道她为什么而抑郁,那日她和玉峥要去梨园,前脚被阻,后脚守卫便将这件事报告给了他,只是这层窗户纸,能不捅破就不捅破。
闻人九只是轻轻地笑:“哪里,是我自己太闷了。可能是怀着孩子的缘故吧,总有些多愁善感。”
大公子道:“这几天我的确有些琐事,二弟和慕兰也需要我帮忙,你再等等,过两天就好了。”
“你忙你的,我有那么多人照顾,还有娘的陪伴,不会有事的。”
“不如我让慕兰来陪陪你,她近日也闲的无事。”
闻人九点点头,淡淡地一笑。
慕兰的处境和她刚来壶天镜时更不好。她当时是以侍女的身份进的祁堇宫,祁堇宫侍女那么多,谁会辛苦去刁难一个不起眼的凡人,更何况她很快就被大公子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地进了祁堇宫,大家虽然多有不服,可大公子有能力保她,帝君又较喜欢这个侄媳妇,以至于她并未吃太多苦。
慕兰就不一样了,她是以侍妾身份进门,帝君元后对她深恶痛绝,连仙籍都没给入,二公子越喜欢她,她的日子越难过。短短几天,她已经瘦了一大圈。
闻人九看到了心疼不已,连连摸着她的手道:“怎么瘦成这样了。”
慕兰忍着一肚子的委屈,强颜欢笑:“姐姐不必担心,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这点苦算得了什么。”明明是十分暖心的话,由她说出来却规规整整,一点感情也没有。
闻人九以为是她心里藏着委屈,微微地叹息:“委屈你了。”
慕兰摇摇头,两人相互问了对方的近况,慕兰辛苦忍着,实在有些受不住自己的遭遇,才突然问道:“姐姐当时也是这么难过吗?”
闻人九仔细想了想:“还好吧,我运气较好。”想到大公子对自己的种种,不由笑了一下,“矜对我无微不至,祁堇宫虽小,却是我的一方自由天地。”
慕兰心里暗暗地泛起一股酸意,她忍住阵阵妒意,心里头暗暗地伤感同人不同命之后,极为悲戚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眼眶慢慢地红了。
“不知父亲是否还在生我的气……”
在一旁侍奉的小糖忙将帕子递上去,慕兰被召进壶天镜之后,无怀寒想了再三又把小糖也召了进来,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的要好。
闻人九侧目看去,规规矩矩的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姐姐,我好想父亲母亲……可是他们生我的气,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闻人九抚了抚她的发,“哪有真生孩子气的父母,你等过段时间再去给他们赔不是。”
慕兰无声呜咽很久,将信交到她手里,“帝君元后对我要求甚高……我恐短时间内不能去看望他们,姐姐行动自如,还请姐姐待生完孩子,得空帮我送一趟。这里有我对父亲母亲的一些心里话。”一句要求甚高,足以见得她在景辰宫的日子有多不好过,闻人九有些心疼她,接过信自然而然道,“没问题。日后若你有其他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又摸摸她的头,像是一个前辈对后生的关心,又像姐妹之间的亲昵,“别一个人憋着。”
慕兰眼眶又红了红,无言地低头嗯了一声。
两人一起在院子里待了很久,话说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各怀心事地发呆,偶尔说起以前在凡间的日子。
待慕兰走了,素洗一边斟茶一边轻声道:“娘娘,您和慕兰姑娘感情真好。”
闻人九有些乏了,单手支着头看她斟茶,袅袅的雾气腾腾而上,眼前一片雾蒙蒙,她道:“她和我都是来自凡间,比起我,她更可怜。我不对她好一点,她的日子还怎么过,只可惜我鞭长莫及。”
素洗道:“娘娘可要小心她。”
闻人九正要端茶,闻言缩回了手:“什么意思?”
“正因为娘娘和她都来自凡间,娘娘一路顺风顺水,而她境遇凄惨,两厢比较,难免心生怨怼。更何况她出身良好,是太守之女,从小并未吃过苦,心思高傲,怎能容忍一个普通的乡村之女越过自己,过得比自己好?更重要的是……”她欲言又止,再三思虑后道,“总之娘娘一定要小心她,近来大公子在外斡旋她和二公子的事,依我看,有些过头了。”
闻人九猛地皱眉,有些不快:“矜自有他一番作为,你我只是妇道人家,不要轻易在背后评论他。”
素洗有几分着急,又有些悻悻然。然而转念一想,正是她如此深信大公子,才能同样获得大公子的宠爱,实际上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凡女,要在祁堇宫乃至壶天镜立足,除了依靠大公子还能靠什么。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也许是大公子的斡旋真的有效,又隔了一段时间看慕兰,她的气色好了很多。闻人九远远地看去,她站在湖边撑着伞观鱼,小风吹起她发梢飞起,衣袂翩翩,竟有那么几分静然出世的妙感。
“看来你是适应了这里,脸色圆润了不少,不像前几天,瘦得我心疼。”
慕兰看到她有一分难以察觉地不自然,紧接着将伞给侍女,上前无限欢喜地搀住她。
“姐姐怎么来我这里了,这么远,竟是走来的吗?哎呀,累不累?”
素洗沉着脸搀着另一边,目光有几丝不屑。
“累倒还好,就是水肿。还好,快生了,多走走。”
慕兰瞧了瞧她的手,再看看她的脸,摇摇头笑道,“半月不见姐姐,的确是胖了。脸都圆了,手也圆了,不过没那么厉害。我记得我小时候,我婶婶怀我堂妹,那整个人肿的……眼睛都肿没了。”
闻人九噗地一笑:“眼睛都没了,那不肿成猪头了吗?”
“可不是,后来也一直没有瘦回去。姐姐你说,哪有男人成天喜欢跟一个肥媳妇一起,没几年我叔叔就娶了几房妾室,后来过了十年,我婶婶因为嫉妒妾室,被叔叔休了……”
闻人九减了几分笑意:“那真是可怜。”
慕兰观察了她的脸色,不以为然地说,“真说可怜,也不那么可怜。我那婶婶怀孕之前貌美如花,出身倒是不高,但是我叔叔是真喜欢,才执意娶了,不过门不当户不对就是门不当户不对,我婶婶光漂亮了,却笨得很,生堂妹之前就总是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和我叔叔过不去,叔叔娶了妾室,她也嫉妒得很,总找妾室的麻烦。”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问她,“姐姐,若是大哥娶了妾,你怎么办?”
闻人九笑意僵了僵,颇有几分不自然,却还是从容说道:“娶便娶了,矜难得喜欢,我还能与他对着来吗?只要他高兴就好。”
慕兰闻言笑起来,眉眼弯弯就像天上的弯月:“我就知道姐姐是个识大体的人!”
闻人九听到这话,心里仿佛哽了一团棉絮。这感觉把她难得的好心情都破坏了,走了几步便没了兴致,和慕兰告了别就回去了。
晚上大公子很晚才回来,见她心情沉重,整个人懒洋洋的不乐意说话,便问素洗,素洗早对慕兰看不大习惯,便将白天的事稍微添了几分颜色说出,闻言大公子反而笑了,过去摸摸闻人九的头。
“她也是无心的,你何必往心里去?再说,即便我是她那叔叔,你也不是她那婶婶。”见闻人九还是不大痛快的模样,靠过去亲亲她的嘴角,“我答应你,绝不娶妾。怎样,心情好些了没?”
素洗告完状就轻手轻脚走了,此时屋子里烛火重重影影,大公子温言软玉在侧,闻人九这才慢慢释然,靠着他的肩膀道,“你可得说到做到。”想了想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善妒,忍着心里的不痛快又说,“若你真娶,也不必在意我,只要你高兴的、你喜欢的,我也一并喜欢。”
大公子无声地笑,故作为难,“哎呀,那可怎么办,我夫人如此支持我,我不多娶几房妾,还真些亏啊……”话刚说完就觉得手上一疼,闻人九佯怒地拧了一把,直起腰来不大高兴地盯着他,大公子忙搂着她的腰笑:“瞧你小气劲儿。我说不娶妾就不娶妾!我发誓。”
离临盆之期还有一个月,闻人九水肿得更加厉害,往往没走几步脚就圆了一圈,手指头按下去全是白白的指印,半天才恢复。因此她越发不爱动,总要素洗拉着才肯随意溜达两圈。
“娘娘,您这是第一胎,肚子又大,多走走有利生。快跟我出去逛逛吧,大公子回来若是见你今日又没出去,得怪我。”
素洗扒着闻人九的耳朵巴巴地念,念得闻人九实在装不下去死了,不得不坐起来瞪她,素洗忙拿衣服过来,敦促她穿上。
为了防止她走了几步又回去,这回素洗学乖了,特意叫人准备了一台轿子,先将她送出去。
闻人九上了轿,忽然想起最近很久没有去慕兰地方了,最近二公子又被帝君找借口派出去除妖,她一个人在景辰宫,恐怕日子会很不好过。
然而到了景辰宫,侍女却说她去了千山。
千山是一处布满了假山和古木的院子,是块乘凉的宝地,且因为假山栉比太像迷宫,鲜少有人踏足。
闻人九本是来找人的,走了几步却爱上了这里的幽静,拉着素洗直说:“这地方真有趣,怎么你早不告诉我。”
素洗是个实打实的路痴,走了这几步勉强还记得回去的路,再往深处去恐怕就绕不出来了,她道:“娘娘,这里有什么好玩的,迷宫一样,当心进来了出不去,不如我们回去吧。”
“有我呢,我记得回去的路。”说罢不顾素洗的阻拦继续往前走,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差点滑跤,捡起来一看竟是块水晶手串。
“这不是慕兰姑娘的吗?”素洗眼尖。
“兰兰果然在这里。”闻人九下意识地张望了一番,然而假山众多,除了怪石嶙峋什么也看不到。
素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人声,她仔细听了听,忙拉过闻人九示意她凝神细听。
果然隔着假山,隐约传来一丝女子甜腻的呢喃,闻人九心里一震,联想到手上的手串,脸色微微地一白。
二公子刚被派去天虞山除妖,不可能那么快回来。
呢喃声淡去,隐约有说话声传来,伴随着娇笑。闻人九听着声越发确定就是慕兰,不管素洗的阻拦硬是顺着声音的来源找去。
这里不是凡间,她也不是那个地位优越的太守之女,她本就受到帝君厌恶,行将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更何况是不贞!
慕兰就藏在假山后面,双手攀着男子的脖,柔弱无骨地倒在那人怀里,痴痴诉说自己的情怀。
“我爱你,我太爱你了……我一见到你,我就什么都忘了。什么皇妃,什么阿寒,我全都不要,我只要你,我只爱你。你说要娶我的,你什么时候能娶我,这样的日子我真的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她低叹,眼角残留着泪,一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便百般心塞。
“再过一些时日吧,眼下正值非常时期,操之过急恐反被其累。怎么,你连一刻也不能忍了吗?”
闻人九站在洞口,清晰地可以看到与慕兰相拥的男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也动不得。
她想过那个男子的身份,也许是某个地位低下的仙君,也许是某个不识壶天宫情况的远客,她想过很多人,想过很多种情况,甚至想好了在揪住两人的时候如何劝说慕兰,可当真的站在他们面前,当看到那个人,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万万也想不到——她的丈夫,那个和她千万次海誓山盟,说爱她的、只对她一人温柔的丈夫,此时怀抱着另一个女子,诉说绵绵情意……
她的出现就像一把利剑斩断丛生的野草,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继而响起慕兰的一声惊呼,刺痛她的神经。慕兰惊慌失措之间站起来躲在大公子后头,眼底里有惊慌,却不掩如释重负,甚至有一丝丝地得意,望向闻人九。
她第一眼看到大公子就爱慕他,越是接触大公子这感情就越是难以自拔,本以为这点心思只能藏在心底里趁着无人自我抚慰疗伤。来到壶天镜后,二公子时常不在,元后又百般刁难,日子过得如泥潭行走,满心是伤。就在这个时候,大公子几次伸出了援手,这仿佛点燃了星星之火,一举燎原,她再也按捺不住,趁着如诗月夜,借着酒劲说出了心中所想。
她本是抱着说心事的想法去的,早做好了被冷遇的准备,谁知大公子不仅没有推开她,反而趁着月色,宽慰她开解她,甚至暗示了她将来会娶她。
而后她过得即是矛盾,心里有甜蜜有愧疚有嫉妒又有羡慕,种种情绪焦灼之下,她几次都忍不住想将大声地将一切都告诉闻人九,然而不能。如今虽被撞破,她心里却更多的是轻松。
闻人九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感觉喉头仿佛堵了什么东西,一度无法呼吸。脑子里嗡嗡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敲打,惹得她头一阵阵地疼。
她想问为什么,她有太多的问题,可张了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背过身去,很慢地往回走,眼前的路——一景一物都还是来时的模样,却慢慢模糊起来,使她看不清,只能用力抓住素洗的手。
大公子甩开慕兰大步追了上去,焦急地喊她的名字,说着什么,然而她全都听不到,只能感觉到头似要裂开来一样地疼,不仅如此,连带胃也开始痛,腹部更是传来阵阵疼痛,整个腰腹仿佛被上下大力拉扯着,疼痛来得突然,也来得迅猛,痛遍全身,她连站也站不住。
大公子抓住她的手,还未说话便被她用力甩开。
闻人九极力克制着,冷汗滴落,她几乎是完全倚在素洗身上颤抖着和她说:“我……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