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洞房花烛明(1 / 1)
闻人九遣人专门拾掇出一个房间来摆放璇玑公主的遗物,事后说与大公子听,谁知大公子并不是很高兴,连日来第一次对她阴下脸来,拂袖离去。
一旁的侍女看在眼里,趁着四下无人,提醒道:“九姑娘,璇玑公主的事大公子一向不爱提。您这样,的确是弄巧成拙了。”
闻人九看着这个侍女,觉得眼熟,想了片刻才回忆起是大公子近侧侍奉的仙子,名叫素洗,自从摇光公主大闹祁堇宫后,原先侍奉在她身边的几个侍女就因护主不力都被大公子打发了,换了另一拨人来侍奉,的确比原先那几个尽心许多。
“我并不知璇玑公主和大公子之间的事,原以为大公子对她难以忘怀,便想着辟出一块地方来,可以让大公子时刻缅怀。”她垂下目光,“想来是我多虑了。”
侍女道:“您才是大公子的元妃,您要虑的不是其他女子和大公子的事,而是您和大公子之间是否琴瑟和鸣。”
闻人九点点头:“你说的是。”
燕子呢喃着飞跃湖面,轻点涟漪、波光粼粼。闻人九坐在凉亭里,问及大公子去处,素洗道:“大公子大约在闲时亭。”
闻人九感激地一笑,准备去闲时亭,却被素洗拦住。
“九姑娘,你就这样去见大公子,准备说什么?”
闻人九一怔,面对帝君和摇光公主时,她都可以从善如流,可面对愠怒的大公子,她懵了。
素洗提醒道:“大公子性静,素来爱筝,最喜欢的便是在闲时亭煮茗弹琴,或是泛舟湖上。”
闻人九捏着帕子站在亭子里想了会,对素洗浅浅一礼,满是感激:“多谢。”
微雾氤氲而起,浅浅地笼在水面上,衬得三千莲花欲语还休不胜娇羞。
大公子背手站在亭中,神情寡冷,默默望着眼前接天的红莲。他素来是个性情冷淡的人,千年来似乎从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放在心上,也就没有什么喜怒哀乐。
璇玑公主是个例外。
她是帝君已故侧妃清妃在凡间的侄女,也是摇光的胞姐,因为从小在清妃身边长大,性情上边沾染了清妃的雅静,五百年前她随清妃入壶天宫,他第一眼见她便倾心她。相识久了,他发现他们有共同的爱好,比如都喜欢筝,都喜欢煮茶,尤爱在微雾蒙蒙的天气中泛一叶扁舟,赏那三千红莲盛放。
这座闲时亭,便是他为了她而建。
整个祁堇宫,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可……今月照旧时,照不回旧人再一次微笑。
他并不是为闻人九擅自做主而生气,而是她的一番布置,勾起了他对璇玑公主更深的思念。若说闻人九说得最得他心的一句话,那便是——闲时亭外梨花雨……
“三千姝色尽失色……”他永远也忘不掉梨花雨中她轻轻的回眸一笑,刻骨铭心。
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丝水波,悄悄拍打着岸边,大公子隐约望见红莲丛中莲叶簇动,随后一叶小舟轻晃着向闲时亭而来。
闻人九坐在船头,正好煮完一壶茶,轻烟袅袅直上,她的微笑笼在水烟之后,朦胧间令大公子心神一晃。
“璇……”他猛地回神,挥袖倚着栏杆,面色如常,“你怎么来了。”
闻人九道:“千树梨雪万花开,如此良辰美景,阿九斗胆,邀大公子煮茗泛舟。”
大公子下意识地抬头,不远处就是梨园,是他和璇玑公主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亦是他和闻人九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微风轻送寥寥梨白而来,他沉默片刻,直起身子,手在栏杆上一撑,稳稳当当地落在小舟上。
因他突然跳落,小舟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闻人九虽然坐在船头,也被晃得一时坐不住。大公子轻轻拂袖,小舟立刻恢复了平静。
闻人九欲给他沏茶,却发现茶盖子早已歪倒在一旁,整壶茶少了一大半,全洒了。
她面颊微红,呆了呆,道:“我……”
大公子抬手说无妨,盖上茶盖倒了一杯茶,又给闻人九也倒了一杯。
“正巧我渴了,你这茶煮得正好。”说罢一饮而尽,连品都没品。
闻人九浅酌一口,见他出神望着远方,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不敢随意开口。实际上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话题。
两人谁都不说话,任由小舟随着清风在水面上或静止或前行。大公子一杯接着一杯慢饮茶,闻人九便精心为他煮茶。
“大公子……”
“嗯。”
闻人九奉上新煮好的茶,道:“您……还生我的气吗?”
大公子终于回头看她,他笑了一下,放下茶杯。
“你多虑了,我没有生你的气。”
闻人九小心地松了一口气,微微低头的模样看上去令大公子心生怜惜之意,他道:“阿九,你我将是夫妻,你不必对我如此谦恭,日后也不必叫我大公子,叫我矜便可。”
闻人九抬头,漆黑的眼底跃过惊讶,随后是欣喜,她点头,轻声地道:“嗯。”
令闻人九满心期待又十分紧张的婚期终于来临,祁堇宫难得热闹起来。闻人九坐在房间之中,听到外边宾客推杯换盏之间笑声宴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素洗仔细为她梳妆打扮完毕,发现帕子已经被捏得不成形了,赶紧遣人拿一张新帕子来。
“娘娘,您放宽心,一切有素洗在。”
闻人九点点头,然而还是遮不住紧张。她由素洗牵着,从祁堇宫正大门入,一直被带到大公子面前。隔着薄薄的红纱,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公子穿大红的衣裳,比起平常那一袭白衣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红色的衣裳更衬得他惊艳绝伦。
再也没有比他更英俊的人了。
直到手被握住,她一颗吊着的心才慢慢地落地,只是满手都是汗,连带大公子的手心也被蹭满了汗。她隐约听见大公子低声笑了一下,脸上更火烧火燎。
帝君携元后自然坐在上首,她和大公子拜过了帝君元后,拜了同天日月,终于正式结成了夫妻。观礼的仙家齐齐起身,举杯庆贺。
大公子微微笑着,敬过帝君元后,再敬一众仙家,轮番敬下来,没几杯就有几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连连拍着一个年轻公子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闻人九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直到素洗在耳旁轻轻提醒她该回新房了,才蓦地回神,顺着素洗的牵引走向后殿。
趁着周围人少,她悄悄问道:“和大公子对饮的,就是二公子吗?”
素洗道:“对。”
闻人九默默地点头,因隔着红盖头,她并不能完全看清那人的样子,只是从刚才大公子的态度来看,兄弟关系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僵硬。
壶天仙境本没有昼夜之分,然而帝君曾经最宠爱的清妃来自凡间,为了照顾她,帝君便特意布下天幕,将壶天仙境划出十二时辰,为此,还和元后娘娘闹了不愉快。后来即使清妃仙逝已久,仙境也依旧昼夜之分。
闻人九坐在新床之上,眼看窗外渐渐暗下来,星光洒下银灰色的光芒,直至夜深,大公子才一脸醉意地闯进来。
嘭的一声巨响吓了一屋子的人,闻人九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大公子不适地揉着太阳穴,在侍从的搀扶下来到闻人九面前。
素洗和一干随侍安静地鱼贯而出,留下他们二人在新房。
大公子醉意朦胧地歪头盯着闻人九看,久久都没有动,他不动,闻人九就更紧张得不敢动了,双手捏着帕子。最后她还是憋不住,轻声道:“矜,你醉了。”
大公子嗤地一声笑,晃着步子坐到她身旁,扶着她的肩膀面对自己,轻轻挑开红盖头。红烛微晃,她低眉婉妙,微微含笑间目光如清浅秋水,一眉一目之间盛满对他的爱恋。她不似窗外桃红柳绿那般绝艳的美,而是静静如一池微漾的浅水,那样安谧、如画。
大公子爱极她这样的容貌,尤其是她微笑的样子,恍惚间犹如时光错现。然而他知道,心底真正痴恋的女子,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他轻抚着她的脸,一分分地靠近。闻人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就在大公子即将吻上她的一刻,她忽地错开脸去。
大公子不悦地看她,只听她极轻地说道:“我……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呢。”她悄悄看大公子,他的脸微微沉着,显然是心情不佳。闻人九以为是自己刚才躲开的缘故,忙说,“在家乡,新婚夫妻之后喝过了合卺酒……才能白头到老。”
大公子没什么表情地一笑,灼灼的目光盯着她看了一会,站起来走到桌子边,随手一动,原本盛满了酒的壶便空了,他随便摇了摇,才懒懒地说道:“没有酒,看来只是摆设用的。”
闻人九啊了一声,走过去一握,满是失望之色。
“这么晚了,就不要叫他们了。我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合卺酒只是个彩头而已,不必拘泥。”大公子握住她的肩,将她搂在怀中,低头便吻住了她。
闻人九起初不适地推拒了一下,然而大公子抱得紧,渐渐地她感觉身上的气力绵绵流失,很快便依附在大公子的怀中任他予取予求。
烛光微微跳动,照亮一室的明媚,窗上映出窗外梧桐疏影。大公子慢慢地松开她,闻人九双颊泛红,呼吸短促地看着他,他的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情火。她脸腾得再度烧起来,然而还不及作出反应,却见大公子脸色倏地变了,扣着她腰的力道猛地消失,他眉头死皱,踉跄着退开一大步,闷哼一口吐血血,紧接着又是一口,鲜红色的血吐了一地,艳得就像喜烛上的烛油。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闻人九大惊失色,她惊徨不定地扶住他坐到床上,冲外边大喊:“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