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1)
陈璋第一次见到江城就是在法庭之上。
江城愤怒的眼神,隐忍的沉默,都让她觉得尴尬。她是原告律师,他的当事人被江城打伤导致右眼失明。若仅仅只是这样,那刚毕业,一心要打赢官司的她此时必定是来势汹汹,气势如虹。
陈璋的当事人于吉栋对一名女生意图不轨,被路过的江城看见,且那女生还是江城的同班同学。于公于私江城都没有理由不管,更何况于吉栋嚣张地挑衅,更是让天之骄子一般的江城大打出手。根据当时那名女生的口供,是于吉栋先出的手,也是他拿出的凶器,江城完全属于自卫。
虽说事情真相是这样,但是法律并不会就这么简单地下定义,证据依然至关重要。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江城是恶意伤人。最初受害的女生并未有任何实质伤害,但凶器上有江城的指纹,有于吉栋的血,最后受重伤的还是于吉栋。
但是陈璋自己清楚,当老师教给她这个案子后,她去见当事人和其家属的时候,她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于家人要的就是钱,于吉栋要的是江城受苦。当初于家找各种媒体歪曲事实,更是申请法律援助,而受理的正是陈璋的学长,后来因其他案子重叠便交给了她。到如今即使她知道真相,这件案她不接也得接,不然她坏的就是整个协会的名声。
“陈律师,你这么年轻有没有打过官司啊?我们如果要让江家给我们儿子陪一百万,你说法官会不会答应?”
“除了钱,我还要让他进监狱关一辈子,不就是占着家里有钱吗,他凭什么在学校里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我倒要看看他进去后还怎么拽?老子一只眼睛换他一辈子值了,就是可惜那姓夏的妞,我听说她和江城关系匪浅,没来得及试试滋味!”
年轻气盛,自认是正义的维护者,彼时初初22岁的陈璋一向是骄傲的,法学系研二年纪最小的硕士,最佳辩手。然而一直在学校被同学称作学霸天才,被老师看作得意门生,但她最缺少的,是一名律师对现实真正的认知。她没办法打破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她没办法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的当事人辩护,她觉得心虚。江城可以毫无愧疚地坐在被告席上,但她不能。
每个律师都有自己的风格,陈璋最受师长欣赏的便是她的气势,无论处于什么弱势,她身上的气场始终不减,她的辩护总能给人一种你不认同她就是在否认自己的价值观一般。
这是陈璋的第一次正式辩护,也是她人生中第一场打赢的官司。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尽力,虽然在庭上一副舌灿莲花,滔滔不绝的自信样子,懂行的人却一眼就能听出她话中处处破绽,她明明可以将对方逼至死角,却偏偏给对方一次次的机会来抓她的漏洞,最后的审判结果是于吉栋胜诉,江城被判6个月有期徒刑。
陈璋不能接受黑白颠倒打破自己的原则,但是她也明白自己完全破坏了一名律师应该有的操守,她没有做到最基本的尽力。她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程旭是陈璋的导师,最擅长的就是刑事案,陈璋自然也是,因此忽然听到学生说准备以后不再接此类案子时,不由生气,“你这完全就是在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耍任性!你说你没办法接受,不知道下次再遇到类似事情时会不会犯同样的错,我告诉你,陈璋,你会接受的,你现在是因为你太骄傲,你活在自己框定的法律里,等你出去好好打几场官司,你就会了解,没有一个是单纯地没有私心的。”
陈旭吐了口气,看着垂头不语,一向都是他最骄傲的弟子,缓了语气:“你以为那江城完全就是为了救人吗?那必定是主要原因,也是事情的源头,可你能确定他和对方就没有私怨吗?事情不可以用简单的对错来判断,你要知道你是律师,你所要维护的不是其他而是当事人的利益。你现在之所以想不开只是因为你见的太少,接触的太少。你以为经济纠纷的案子就没有这些事了吗?”
陈璋摇头:“不,我想的很简单,我甚至想过我可能不适合当律师,一名合格的律师应该从案件本身出发,而不是自己的道德判断。可是我喜欢作为一名律师在法庭之上的展述,经济官司至少不会像这般,让我觉得是在和自己的三观战斗。”
程旭对她的固执毫无办法,只得打电话联系另一名孽徒,也就是吴莫。
吴莫的意思更是简单,直接让陈璋过去他的事务所帮着打杂,有什么官司打什么官司,一旦忙起来打得多了,还哪里有空想那么多。
陈璋从此走上了被剥削的不归路。
在吴莫的事务所实习帮忙整理资料之余,陈璋终于下定决心。她通过学弟学妹的帮忙,弄到了江城上课的各种笔记,课本,还有一些她整理的宗卷。
陈璋有些忐忑地等着消息,她还记得当初在法庭上他那要吃人一般的愤怒眼神。果不其然,江城拒绝了与她的会面。
陈璋有些失望,却不至于太过意外。
她的忽然改专业不仅让老师为难,就是她自己,也需要好好地花心思应对。
趁着课余时间,陈璋索性自己去帮着江城上课,记笔记,然后每周末去一次看守所,即使对方不答应见面,她也每周将东西送了过去。
考了公务员在检察院实习的贺新沂听说之后,直说陈璋有病,又不是把自己情人送进了监狱,她内疚个什么劲儿啊。
陈璋却清楚,她这么做不是什么补偿,她只是自私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她从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伟大和圣母。
江城看到书上的笔记,字迹和以前相比明显不同,倒是同那些似是偷偷抄下来的宗卷有些相似。他不见她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没必要。
他读的也是法律,他一时无法接受事情的发展,却不代表他不明是非。
但要让他和她相对而坐,在这种地方,他做不到,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江城的坚持,最终还是抵不过陈璋。
江城刚见完母亲,母亲的悲伤不忿让他心底一直压抑的不忿蠢蠢欲动。当听到说陈璋又一次来时,他答应了。
陈璋十分意外,心中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便很好了。
江城看着眼前这扎着马尾,白白净净女孩,此时她和法庭上能言善辩的模样完全不同,对着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由冷笑道:“你想见我是希望听到我说什么?听到我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作为律师的无奈?这样既可以满足你高尚的品德,又能成全你作为律师的职业道德,是吧?我说了我不想见你,你是听不懂吗?还是你就想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
陈璋摇头,她只是沉默地任由少年发泄着。
江城捂着脸,沉默了很久,而后起身离开。
陈璋只听到耳边一句很轻的“抱歉”,看着少年高瘦的背影,闭上了眼。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