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借花献佛(1 / 1)
在家的时间总是加快了其流逝的进程,除了帮护士们带些小东西,她其实并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可一晃眼,一天就这么匆匆而过。
盛承志把打包好的食物递给盛绮丽,一边觉得不够,还想再让厨娘做些。
“姐,你再等等,我再让她们打包一些。”
“承志,够了,再塞给我,也吃不了,放到最后还不是坏了。”她拦住盛承志转身去厨房的动作。
胡湘湘挺着个大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从荷包里掏出果脯来吃,“姐,你就让承志去吧,多了还可以分给其他人吃嘛。”
她把提满东西的两只手给胡湘湘看,无奈得摇头,“湘湘,你看,我还能不能再多提!”
胡湘湘瞪大双眼,点头,“嗯……”接着紧抿着唇,酒窝乍现,一脸遗憾的样子,“也是,好像提不了了。”
见说服了一个,她又转向还想多说的盛承志,“承志,你也不想让我提着这么多东西一路奔波吧。”
盛承志有些为难,他也是好意,可是盛绮丽确实双手都满了,最后也只好退步,“好吧。那姐,你要多回来啊。”
“行了,我知道,你要好好照顾湘湘,不能吵嘴。”
盛承志一手提着长袍,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会吵嘴,还巴不得她多念我几句。”
胡湘湘本来就是只纸老虎,她嘴一停,脸一红,掐了盛承志一把。含羞带怒瞋了一眼盛承志,仿若在嗔怪,怎么在姐姐面前说这种话。
盛承志反握住胡湘湘的手,笑得傻气幸福,明明是被掐了一下,最后反倒像是被亲了一下似的。
盛绮丽将小夫妻俩的动作看在眼里,见他们的小日子过得好,她也欢欣,微笑道:“天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他们站在大门口,挥手,“姐,再见!”
盛承志复又加了一句,“姐!注意安全!”
一阵暖流流淌至心田,她笑得至真至纯,“嗯,你们快进屋吧。”
*
把东西一一送到她们手中,盛绮丽没有懈怠,转身就披上属于她的白色战袍,一路迎着阳光,大步走向战场,开始一场又一场挑战生命的战役。
几天之后,顾清明一个人,外加,提着一筐……鸡蛋,前来履行他之前的承诺。
“小穆的娘给的,我拿着也没用处,就给你提来了。”顾清明一本正经地将筐递给她,神色自然,好似送鸡蛋,对他来说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情。
“呃……好。”
虽说她拿着应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盛绮丽不会推脱不了他的好意。
想他堂堂七尺男儿,手提鸡蛋,穿过层层人群,走到她的面前,委实还是需要些心理建设。
她接过来,在众多医生、护士、伤兵的注目礼下,看似淡定地领着这位年经有为,英挺冷峻的军官往后院走去。
连续两天没有好好休息,她的眼下染上了些青灰色的暗影,嗓子也有些发痒,轻咳了一声,道:“你怎么来了?不忙吗?”
“不怎么忙。”再忙,也要抠出时间来看你,“上次说了会再来找你。”
一丝窃喜爬上盛绮丽的心头,她现下是发现了,只要是关于顾清明,仅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她的情绪就会像脱缰的野马,望未知的方向发展,完全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觉得她可能是真真正正地陷了进去,只不过,甘之如饴。
她从前以为她真的可以在这最难过的几年里保持心无波澜,孑然一身,可是,在遇见顾清明之后,一切计划重新洗牌。曾经确是高估了自己,因为感情若是来了,再冷静,再理智的人也控制不了自己心的悸动。
顾清明见她脸色不佳,一脸疲态,心知她忙得又没有好好休息,一时心疼,“你们很忙吗?”
“忙,现在已经打到了湘北,每天都有新的伤兵从前线退下来,”她笑着摇头,“我们不敢不抓紧时间!”
医生和护士是与生命在赛跑,若是慢了几步,或许就会多几个人因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而殒命。
“那你也应该休息!”看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只一味地亏损精力,顾清明心中有些气恼。
顾清明的情绪隐在双眼之下,她虽不能完全看透,但就一句话便已足够,她微微笑,“好。”
暖意哄哄的阳光晒得她直犯困,眼皮往下塌,强忍着困意,瞅了瞅周围,见没人,也不管脏不脏,就蹲身坐在了近旁的阶梯上。
顾清明见她的动作,也没有什么讲究,跟着她坐下来。
抬眼看向宁静湛蓝的晴空,“顾清明,你为什么要参军?”
他平视前方,看着阳光下随风飘扬的白色床单,一手摸着腰间的冰凉,“上战场,驱逐日寇!”
“那你……怕过吗?”
“以前不怕。”他侧过头,双眸炯炯有神,盯着盛绮丽,忽然笑起来,“现在,也不怕。”
盛绮丽的双眼被阳光刺得酸涩不已,她闭上眼,唇角弯成月牙,道:“我也不怕,而且我相信,日本人,会被你们赶出中国,中国……将来会比现在好上千万倍!”
“我知道!”
她霎时睁开眼,看向顾清明,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闪着明晃晃的光芒,有分享心事的愉悦,有对双方的坦诚顾惜,还有更多……
顾清明又把话题丢给她,“那你呢,你为什么要选择当一名医生?”
“我爸,一直希望我成为医生,帮助更多的人。”盛绮丽眼里逐渐蒙上一层阴霾。
军装男人抱着穿着公主裙的粉润小女儿,笑得一脸宠溺,“丽丽,爸爸希望你长大以后当一名医生。”
小盛绮丽歪着头思索,嘟着粉红色的小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盛强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因为这样爸爸生病了就不用去医院,丽丽就能治好爸爸啊。”
“嗯……”小手扒在盛强粗壮的手臂上,她点点小头,“好,将来我帮爸爸看病!”
只是等她长大穿上白大褂时,盛强却再也看不见了。
顾清明以为她说得是盛昌海,愣了两秒,有些后悔刚刚抛出的问题,他半侧着身体,将手揣入裤兜中,不知在摸索些什么。
盛绮丽停下回忆,松了一口气。
她应该觉得高兴,她并没有辜负盛强的期盼,她也愿意活成这个样子。
一只手伸到她的手边,顾清明的掌心有两颗圆锥形的未名物。
“给。”
她没有动作,疑惑地看着顾清明,“这是什么?”
“酒心巧克力,吃吧。”
听罢,她只拿了一颗,还剩下一颗,盛绮丽朝他道:“一人一颗。”
顾清明为难,他历来不太喜欢巧克力的味道,而顾琴韵偏要塞给他,他无法,一直将之放于一边,这次来,就特意带给她。
盛绮丽剥了一颗,巧克力的醇香轻触舌尖,用牙齿咬破外层的巧克力壳,些许酒味就冒了出来,冲向鼻腔。
她打了个呵欠,愈发泛懒,低头,上眼睑与下眼睑亲密相触。
顾清明一脸纠结地将巧克力送入嘴中,一大股甜意瞬间就在嘴中炸了开来,他苦着一张脸,嚼了几下就直接吞了下去。
盛绮丽无法瞧见顾清明千年难见的慌张神色,因为她已然陷入深眠,这两天她实在太疲惫了。
身边一片寂静,他侧首,才见盛绮丽低垂着头颈睡着了。点点阳光如孩子般在她清美的脸上嬉闹,不一会,夏风也加入了游戏,不断奔跑着,可最后没有跑过阳光,却掀乱了她额迹长长的碎发。
顾清明伸手,手掌抵在她头的一侧,将她低垂的头轻移向他的肩膀,神情专注,动作轻柔,生怕打扰到她难得的休憩时光。
将额前的碎发帮她别到耳后,他的手停顿在盛绮丽发红的脸颊,叹了一口气,用指腹轻触了一下,然后放下,低声言语, “你要我怎么办……”
若此时恰有旁人经过,便会看尽他俊脸上道不完的缱绻柔情。
*
“这儿,快!”金凤领着担架队,将伤员放上手术台。
盛绮丽将口罩的另一边挂在耳后,手指碰触间,只觉一阵滚烫,双颊微微泛红,她略一闪神,但很快又停止遐思,正色道:“开始手术。”
医药匮乏,手术根本就没有麻醉,直接就在皮肉上进行切割。
“啊!”伤兵腿被炸伤了,血肉横飞,这一声呐喊不知是因手术的疼痛还是其他。
盛绮丽正在取伤兵腰间处的子弹,血液从抽搐的大腿外侧潺潺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床单。
手术室里不通风,几人闷在一处,皆是满脸的淋漓大汗。
一滴滴汗水坠入厚实的口罩中,在上面晕开一大片花朵状的水迹。
“小兄弟,不能闭眼,你不是说家中还有未过门的未婚妻吗,她在等你,你要坚持!”声音越发拔高。
盛绮丽见他要闭眼,一边手术,一边鼓励,希望他的求生意志更强一些,一旦他放弃,便是华佗在世也难挽救他的性命。
伤兵气息孱弱,每吸入一口气,肺就好似被点燃了一般,一直沸腾,疼得他全身颤抖,连咳嗽都没力气去支撑,他最后强撑一口气,睁大眼,全身的疼痛忽然离他远去,仿若看见自己的未婚妻穿着新衣裳站在村口,一日又一日地守望,花开花谢,终于等到他,未婚妻喜极而泣,双眼含着热泪。
“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伤兵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永远地闭上了眼。
盛绮丽停下,钻出手术帽的黑发服服帖帖地沾在汗湿的鬓角。
“盛医生,这……”
她惨淡着一张脸,摇头,“通知担架队,把人抬出去,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