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湘雅医院(1 / 1)
院长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眼镜,每当思索的时候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缝,稀疏的头发用发油整整齐齐地梳往脑后,似乎这样就能遮住他头顶光秃秃的一片。
他的双掌抵在桌上,撑住他肥胖的上半身,“这位小兄弟,不是我不派人援助你们,你也看到了,医院里人满为患,这剩下的医生和护士,根本就忙不过来,你让我去哪里给你找人呐!”
小穆站得笔直,黝黑的脸上带着恳求,“院长,您就想想办法吧,湘雅医院的伤兵真的是特别,特别多!缺胳膊断腿儿的,更是数都数不清,他们急需医生的救援。”
双方谈论了有一会儿,见院长还是一脸难色,小穆轻摇头退让。
“实在不行,就借我两个医生也行!”
“这……”
“一个,一个总行了吧。我保证,医生怎么走的,我就怎么把他送回来。保证完好无缺!”
院长摇了摇头,叹气,“小兄弟,要不这样,等我们忙完这阵子,我就立马派人过来。”
盛绮丽动了动脚,打开抽屉,拿起小包,然后再蹲下,打开放在脚边的急救医用箱,将包放入里面,扣好,做完这些,她提起银白色的箱子就往外走。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僵持,院长清了清嗓子,“请进!”
从虚掩的门外走进来的人赫然就是盛绮丽。
院长见她提着医用箱,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扶了扶眼镜,不解地问道:“盛医生,你这是?”
“盛小姐?”小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盛绮丽,此时见她身穿白大褂,又疑惑又惊喜。
盛绮丽向小穆点点头,接着就直视着头发半白的院长,语气铿锵有力,“院长,我可以去!”
“盛医生,你是医院的临时医生,我当初答应了你父亲,你这样,不是让我为难吗?”
她语气坚决恳切,“院长,您不用担心会失信于我父亲,父亲那儿我会自己跟他说,更何况在哪儿帮忙不是帮忙呢?”
小穆见有谱,趁机向他保证,“院长,我刚刚说的也绝不食言,我一定会将盛小,哦,盛医生安全送回医院的。”
院长揉着眉心,既然盛绮丽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说什么,最后也就点头同意,“这位小兄弟,你一定要将盛医生安全的送回来!”
“放心吧,院长!”小穆连连保证。
上了车。
“盛医生,我还真没想到会在医院碰见您。”小穆很快就改了口,他是个伶俐人,不然也不可能成为顾清明的副官。
“我也很意外。”盛绮丽一直有意于去帮帮那些士兵,这下终于可以完成她的夙愿,心中倒是有些兴奋。
*
“让一让,让一让。”小穆穿过那些拄着拐杖或是吊着手的伤兵,小跑至顾清明的身边,微喘着气,道:“长官。”
顾清明停笔,合上小笔记本,微皱眉,“不是叫你去医院找医生过来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小穆指了指城里的方向,“城里的医院都塞满了人,医生护士们都忙得顾不过来,说是等忙完了这阵子,再派人过来。我几乎跑遍了所有的医院,每一个都是这样的情况,最后还是盛医生主动请缨。”
阳光有些刺眼,顾清明用本子挡在额头,“盛?”
姓盛的人本来就少,偏偏这位医生还姓盛。
“哦,看我急得!”小穆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长官,您猜,这位盛医生是谁?”
顾清明懒得跟他胡扯,直接单刀直入,“我正忙,没那闲工夫跟你猜来猜去的,你直接说吧。”
小穆已经习惯了上司的冷脸,笑道:“您绝对想不到,盛小姐就是盛医生,而且跟您一样,还是留洋归来的高材生。”
顾清明有些吃惊,竟会是她,四处看了看,没见到盛绮丽的身影。
“她人呢?”
“进去了。”
他转身就走,小穆在身后叫道:“长官,您去哪儿?”
“去查伤兵人数。”
“那怎么朝临时搭建蓬去?”
盛绮丽拎着箱子,站在入口,看着紧邻的床位上躺着的一个又一个伤兵,有些伤兵实在是疼到难以忍受,出声唤最想念的人的名字,医生护士穿梭在一张又一张病床前,洁白的衣服上沾满了血渍。
“请问,你是?”金凤捧着药单,正准备出去领药,就看见入口处站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子。
盛绮丽见面前比自己矮一些的护士,头发有些凌乱,身上无一处是纯白,连袖口处都带着鲜红,
“你好,我是天主堂医院的医生,听你们忙不过来,便想着过来看看,能帮一点是一点。”
本来就急缺医生,金凤听她这样说,高兴还不及,“你等下啊。”
金凤侧头看见刘明翰正巧在不远处,招手道:“刘医生,请过来一下!”
刘明翰交代了助手一声,就朝金凤那边走去。
见刘明翰过来,金凤指了指手中的清单,“我先走了,你有什么事情就跟刘医生说吧。”
“你好刘医生,我是天主堂医院的医生盛绮丽。”盛绮丽首先开口,将自己的来处与刘明翰说明。
“哦,盛医生,欢迎欢迎,我是刘明翰。”他摘下口罩,书生气十足的脸上挂满笑意,双手还戴着手套,不方便与盛绮丽握手。
刘明翰听着她的名字有些耳熟,略微思考之后,“你是,湘湘未婚夫的姐姐吧,以前听姨丈提过一次。”
盛绮丽顿了一两秒钟,她万万没想到在这儿也会遇见跟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人。
“呃……那你是湘湘的?”
“我是湘湘他们的表哥。刚刚过去的护士叫金凤,跟湘湘和小满是同学。”
*
“医生,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娶媳妇儿咧。”身上,脸上染满了鲜血的士兵拖着盛绮丽的手,苦苦哀求,他家在遥远的东北,曾经跪在老母亲跟前,承诺一定会回去,他不能撇下他们先走了。
盛绮丽带着口罩,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含着鼓励与抚慰,声音细柔,如优美的弦乐轻拂于心间,
“别担心,马上就手术了,好好睡一觉吧,醒过来之后一切都会好了。”
士兵刚从战场上下来,腿上中了一枪,手臂上又被枪子儿擦过,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血水。
她带上灭菌手套,看了一眼金凤,脸色深沉,道:“开始吧。”
一盏灯光高悬在手术室的正中间,正好对着病人的伤口处,手术室人不多,除了盛绮丽和一位助手医生就只有金凤和另外一个女护士。
手握手术刀,手套上已经沾满了血污,她的眼睛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进行到关键的时候,不敢多眨一下眼睛,生怕因为那一瞬的疏忽,而出现不可挽回的差错。
明亮的灯光照射在她光洁饱满的额上,竟如教堂壁画上的女神,散发出圣洁的光辉。
盛绮丽的心神此刻全都缠绕在了手中小巧的手术刀上,银光闪烁,拨开绽开的血肉,露出隐在肌肉组织里的子弹头。
“镊子!”
金凤见多了这种场景,面不改色地将之递过去。盛绮丽小心翼翼地躲开子弹周围的神经,用镊子轻轻地夹起闪灼着冷冽光芒的铜色子弹。
铛!
子弹被毫不留情的放入了透明盒中。
众人见此,紧紧吊着的心降落了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颗子弹不好取,稍有不慎,床上躺的这位年轻人就会下肢瘫痪,自此他的下半生恐怕只有在床上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