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庄周梦蝶(1 / 1)
盛绮丽从睡梦中惊醒,费力地睁开似被人死死压住的沉重的双眼,全身酸软无力,提不起丝毫的力气,神经拉扯,头疼得好像要裂开一般,想动一动手脚,却感觉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
这是一件极为简洁干净的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精美雅致的欧式床头上摆着插着一束颜色各异的康乃馨的白色陶瓷花瓶,另一侧的床头则摆放着雨伞状的金边花纹床头灯,窗户正好对着她,阳光透过轻薄的纱质窗帘,散在她苍白的脸上越加显得肤色晶莹剔透。
她的视线滑过被风吹起一角的白色的窗帘,落在窗外生机勃勃的绿色植物上。
这不是我住了两年的房间!
双唇微张,瞳孔放大。
盛绮丽的脸上出现恐慌,这是一种来自未知环境的无形威胁。
她努力撑起疲软的身体,刚刚抬起头,无力感袭来,又重重地跌回柔软的枕上。
这一跌,后脑勺一麻,繁杂的记忆如海水般汹涌地涌进她的脑海。
盛绮丽,湖南长沙人,毕业于英国皇家医学院,昨天在英国的一些好友为她举办毕业庆功会,恭贺她成为班里第一个论文成功通过的毕业生,抵不过他们的劝酒,她最后喝得酩酊大醉,到家就昏睡了过去,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模样。
人还是那个人,可居住在身体里的灵魂却又好像不是昨天的那个了。
“绮丽,你听我说,现在中国的局势越来越乱,你哥哥也在上海逝世了,现在爸只有你和承志了,你先去英国呆几年,等过两三年国内稳定了你再回来。”
回忆里一位中年人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语重心长地说。
这少女赫然就是十六岁的盛绮丽,她红着双眼,声音哽咽。“我走了,那爸和弟弟怎么办?”
盛昌海也舍不得唯一的女儿,他眼中闪着泪花,“绮丽,你哥哥的后事还没办,我也走不开,承志还小,不能跟你一起离开。”
小盛承志已经十二岁了,身高比盛绮丽矮了一个头,他性子本就软,见姐姐要离开,也是极为舍不得的,可想到盛昌海交代自己的话,他一定要将姐姐劝上船,他目光坚定地对着盛绮丽道:“姐,你放心地走吧,我会照顾好爸的。”
盛绮丽看着一向文质彬彬的盛承志脸上带着小大人的坚决神情,便明白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眼里久含着的热泪滚滚而下,在洁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盛昌海抱着女儿,老泪纵横。
“我和承志已经买了今天下午的火车票,带着你哥哥的骨灰回长沙,绮丽,快走吧,船马上就要开了!”
盛绮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被水雾遮挡,前方一片模糊,她艰难地点头,“好,那爸,承志你们要保重!”
她提着行李,一步三回头地往后张望,盛昌海和盛承志站在喧闹的码头,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挡住,她踮起脚尖,假意微笑地向他们挥手告别。
从此,光阴荏苒,盛绮丽耳边的乡音不再,故土难寻,每每只有在梦中才能寻得一丝丝来自心底深处的欢声笑语。
常常午夜梦回,泪沾湿巾。
她的眼前就像播放着一张张幻灯片,坐在盛昌海脖子上玩得不亦乐乎的画面,哥哥买糖人逗她开心的画面,弟弟红着脸搅着手指说要长大保护姐姐的画面……
这一切都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那么真实温馨。
盛绮丽头脑一片浑浊,她的身体仿佛恢复了生机,不再向起初那般受不得自己地控制,她痛苦地抱着头,想将这一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驱除出她的脑袋,这些都不是她的,她的家不在长沙,她没有哥哥,没有弟弟。
她不断摇头,双眸无光,“我是盛绮丽,不是盛绮丽。我是盛绮丽,不是盛绮丽。我是盛绮丽,不是盛绮丽……”
盛绮丽似魔怔一般,重复地说着一句话,嘴唇一开一合,呼吸混乱,苍白的双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突然,眼睛一翻,她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昏迷了过去,房间里归于平静。
好好睡一觉吧!
梦中,盛绮丽作为一位旁观者,无比清醒地冷眼观看那个盛绮丽的整个上半生,母亲生盛承志的时候难产,等孩子呱呱坠地后,看了一眼孩子就噎气了,盛昌海抱着最小的儿子,放声痛哭。家有三个孩子,盛昌海没有想过续弦,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照顾孩子时几乎不假他人之手,一个大男人就这样将三个孩子养大。三个孩子里,盛绮丽长得最像已逝的夫人,他尤其宠盛绮丽,巴不得将最好的捧到她面前。本以为一家人可以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直到从上海传来大哥的噩耗,平地一声雷,给这个家庭带来了难以预料的灾难。然后就是盛绮丽被送到国外避难,一路艰辛地融入国外的生活,考上大学,毕业。
等盛绮丽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的呼吸变得舒缓悠长,眼皮动了动,缓慢地睁开双眼,不复早上的失魂落魄,眼里精光乍现。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绽放出不属于那个盛绮丽的美。
镜子里出现一副极美的姿容,鹅蛋脸,高挺的小巧鼻子,樱红的丰润双唇好似要诱人来采撷,本是柔情的杏眸此刻溢满了坚定与自信。
“在这样的乱世,生了这么一张脸,唉!”
盛绮丽叹了口气,陌生的脸,陌生的环境,甚至是匪夷所思的年月,让她明白,生活不允许逃避。
从今往后,她只能是1938年的盛绮丽,至于2015年的盛绮丽,就不再是她能参与的事情,或许未来某一天会有机缘会再回到她所熟悉的年代。
她在这个充满欧式情怀的房间里,四处翻找被那个盛绮丽所遗忘的证件,整洁的房间被她弄得凌乱起来,这个身体不常运动,盛绮丽忙活了一会儿,身体就有些吃不消。她撑着腰,细细喘息,不顾散落在眼前的细碎头发,歇息了一会儿,弯腰继续寻找。
*
盛绮丽打包好行李,带上前些天买好的船票,踏上回国的旅程。
盛绮丽是工科生,大学毕业都几年了,初中高中学的历史差不多都还给了老师,但这并不代表她看不清中国的局势,前有日寇的血腥侵略,后有西方列强的虎视眈眈,内又有国共龙虎相斗,这一回国可能面临的就是生死的考验。
在和平的二十一世纪生活了二十多年,盛绮丽从没想过一朝穿越回70多年前,回到那个鲜血横流,危在旦夕的时代。
这个时代出了许许多多的热血人物,是他们带领着中国人用身躯抵挡下强敌的侵略,她曾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先辈们用生命换来的不朽,而现在她来到了这里,或许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盛绮丽很怕死,可是她想在陌生的时间里找寻属于自己的故土。
故土,有前身留在这个世界里最亲近的人,尽所能去救他们,免于战火的侵蚀,算是满足原主最大的期望吧!
77年前的家,在那遥远的东方。
盛绮丽正向那儿走去,生还是死,这是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