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梦魇（1 / 1）

是谁说梦中只有黑色，又是谁说梦中没有声音？

猩红的血混着黑色的油烟和黄色的泥土从眼睑一滴滴的流下来，大约是轰隆隆又可能是空通通的爆破声不绝于耳，还有内脏翻出体外痛苦的□□着叫喊着自己名字的战友：“老尹……我他妈要死了……”

演习已经结束，战友也已经死去数月，心理医生到病房来拜访过不知几次，被炸弹击中的那一幕迄今还会在梦中一次次的回放。心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这是改变了你一生的事件，你只要试着在自己感到最痛苦的时候醒来就可以。

于是，他醒来了。每一次都是这个时候，自己也该被炸死却没死成的那个时刻。

在那场号称建军以来最大的实战演习中，除了阵亡的官兵，他是最重的伤员。

尹恪诚张开双眼，注视着两米五高的天花板，又微微侧目看到从半透明的浅蓝色窗帘中透过来窗前的明月光，他知道今晚又要失眠了。

三个月前，由于乘坐的军车被炸弹击中，尹恪诚的脊椎在翻车时骨折，造成脊椎神经损伤，右腿因长时间挤压坏死不得不截肢，在战地医院又因护理不当发生感染，送到后方军医院只能进行二次截肢，右腿仅剩了不足五公分的残肢。

经过三次全麻手术，拍了八次MRI，打了几百个点滴，吃了上千片药丸后，他得到了会诊的最终结果：颈椎第八节和胸椎第一节、第二节不完全损伤，具体点说，手掌的五指当中，拇指、食指和中指能够自如控制，无名指和小指不能灵活屈伸；至于手臂，从肩头至手腕的外侧肌肉没有受到影响，从腋下至手腕内侧的肌肉则没有什么力量，身体躯干以两腋窝连线的平面为损伤平面，以下没有知觉。

受伤只有三个月，他觉得却像过去了三十年，尽管他才二十六岁。

入院之初，他几乎整日昏睡，全身上下插满各种各样的管子。后来管子慢慢撤掉了，只留下一条，昏睡的时间也慢慢减少，日子就更难过起来。刚开始除了动动嘴转转头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虚弱得连咬舌自尽都没有力气；等手臂的功能恢复了一点后就疯狂的看大学时代就买回来的DISCOVERY纪录片消磨时间；再后来，截肢的创面长得差不多了，医生才允许他以不超过45度的倾角在床上半躺着，他才能央护士帮他把电脑拿出来上上网。

尹恪诚并不知道，住院期间自己一直在大小护士兼实习医生八卦对象top ten榜上有名。从他的脸消肿恢复正常之后，全院就都知道这个全军最年轻的特种兵少校的存在了。

“是个少校，刚提的呢。”

“真的很性感，听说还没有女朋友哦！”

“难道你有意思？”

“没这个勇气。大小便失禁，那个也不行……”

“唉，是挺可怜的。听说他父母也离婚了，除了战友都没人来看过他呢。”

话题人物尹恪诚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如此广泛的流传，护士说他性感有型，他也只当人家开玩笑逗他。话说尹恪诚的“性感”倒不是那种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的类型，相反，他的眼睛不是很大，典型的蒙古人种细长眼睛，只是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非常迷人，既有缓带轻裘的儒将之风，又含着那么几分不经意的暧昧——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想跟谁暧昧过。他的语音略有一点低沉，极富乐感——或叫磁性，说话的时候又很干脆利落，吐字清晰，护士们帮他翻身换药的时候总少不了引他多说几句话，问他要不要吃外面餐馆做的小炒，又或者干脆帮这个无人照料的单身汉洗洗衣服，让这个很有礼貌的青年军官不得不微笑着向她们道谢。

尹恪诚从来没有心思与护士调情，甚至冷漠到有点变态。有个小护士看他手指无力用普通鼠标不方便，特意帮他买了一个Mars轨迹球鼠标，他还相当不解风情的让来探病的战友一定把钱给人家，最后倒是成全了小护士和那个战友的一段感情。尹恪诚那个时候关心的只是自己的伤势和病情。

自从能上网的那一天起他就疯狂的收集有关脊髓损伤的一切中英文资料，但是对这种世界公认的绝症，“一切”也是非常有限的。他背得最熟练的就是关于C8的身体功能描述。

“肢体能力：能控制头、颈部、肩膀、手肘、手腕关节，能耸肩、弯手肘、翻手掌、转动手腕关节，能伸直手肘，能有力且精密使用手指的，可弯曲中指末节。日常技能：能独立完成进食、洗澡、化妆、穿衣、口腔及脸部卫生保健、及大小便处理。活动性：使用手推轮椅，能独自移位。保健方面：能在轮椅上做身体上抬的减压动作。”

乍看到这么多“能”做的事情的确有些鼓舞，因为这个时候尹恪诚只“能”半躺着坐在床上呢。但是再往下看就极令人沮丧了，耸肩，伸手，吃饭，穿衣，这TMD算P功能啊。

无论甘心与否，明天他就要从医院转入康复中心了。这两个地方对他来说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每天接触的对象由医生变成了康复师。老先生早年也当过兵，为人既爽朗又健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嗯，状态不错，保持！”偶尔也会不怒自威的瞪着倦怠的尹恪诚让他不好意思偷懒。

随着身体机能的慢慢恢复，资料上提及的功能基本都能实现，加上很多同病相怜的战友——这场演习中受伤的官兵也都在这家医院接受康复治疗，尹恪诚一直沉在谷底的心情总算恢复了一些，强迫自己思考今后的生活。

上级曾经问过尹恪诚是否愿意转文职，尹恪诚见识过那些文职的工作状态，上过战场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文职的官僚习气和无能的效率，他本能的不愿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但是如果选择转业，上级说很难为他安排工作。也是，自己这样的重残能干什么，又有哪个单位会要呢？他可不打算去残联之类的墓地机关。思考良久，根据自己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尹恪诚决定尝试一下炒股。

军队的规定是现役人员不能炒股，不过尹恪诚对经济活动一直比较感兴趣。自从决定要学习炒股后，他便有目的地上网搜集资料，还买了几本书阅读。比较走运的是一个战友的堂兄是一私募基金的经理，给了他不少点睛的指点。

起先在论坛上他只有高山仰止的看人家挥斥方遒，后来他自己也开始慢慢的发表见解，难得拍砖的少，送花的多，他也有了点信心。

大量的康复锻炼和无穷无尽的股票信息占据了尹恪诚全部的思维，他顾不上考虑自己是多么的悲惨，顾不上思忖父母朋友知道自己重残后会是如何反应，顾不上像其他战友那样忙里偷闲的跟康复医院的小护士调情，他只希望离开部队之后自己能不甚悲惨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