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甲午(1 / 1)
宫灯的穗子随着凉风摇摆着,京城的风,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子,无非是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意了。
珍妃行了个礼。“皇上怎么才来,臣妾等了好久,可想您了!”
“朕才晚来了一刻,瞧你……”皇上眉眼间都带了笑,也快走几步坐在榻上,珍妃坐在皇上旁边,一副兴奋的样子。
“臣妾可是有东西要送给皇上的!”珍妃顿了顿,“可真是准备了好几天!”
“又怎么了,这样高兴,藏都藏不住!”皇上刮了下珍妃的鼻子。
“臣妾今天早早练完字,又画了幅梅花想给皇上看呢!”她示意宫女拿过来。“您瞧,臣妾练了好久。”珍妃摊着手,一副撒娇的模样。
皇上凑过去细细端详半天,抿着笑意,“恩,是挺像豆腐渣的……”
“皇上!”珍妃噘着嘴。“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一阵爽朗的笑声就在不经意间从景仁宫传出来“是朕的错,朕错了还不行么?”他连连点头,临了摸摸笑出来的眼泪“是用了朕上次赏你的银峰狼毫?”
眼见着珍妃点头,他又开了口“这就难怪了……”皇上伸出手吩咐宫女说“把文房四宝拿来!对了,把珍儿的狼毫换成兼毫。”
他站在她身后,抓着珍妃握住笔的手,一笔一划“你瞧,这梅花瓣儿是要这样点的。”笔锋轻轻一用力,四瓣的梅花跃然于纸上,颜色饱满。
“银峰狼毫本就比寻常的狼毫硬些,更何况手法不对,花瓣自然就僵硬了。”皇上又点了几瓣儿“这不是好多了!”他扬了扬下巴。
“您不会以为珍儿真的就只有这点本事吧!”珍妃直起身子。
皇上有些莫名。
“您看那!”珍妃颇为自信的指着一边的案子。“臣妾自小受教于文廷式大人,画梅花已经有些年头,进了宫也仔细练着,就想拣幅好的给皇上看。”一幅梅花图不大,却足以见其功力,花瓣着色不多,也称得上灵动自然,肆意生长的梅花枝仿佛就要从纸上伸展出来,不得不叫人暗服。就算是细究下来,也称得上是大师手笔。
总算明了了,“好你个小人精!这可是欺君的大罪!”皇上站在案边看向珍妃,末了,又淡淡道“可朕,就喜欢你这样。”
“梅花是自由的花,从不拘着什么时候开放,珍儿喜欢这种花。”珍妃朝着皇上正色道。
皇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带着些忧伤。“珍儿你知道么?宫里从来不缺懂礼法的人,也不缺有手腕的人,缺的就是那么点真心……”
珍妃从后面抱住皇上。“您别难过,珍儿在这呢……”
皇上转过身子。“人人都说帝王最是没有感情,可帝王又何尝不是人?”他的语气听起来疲惫又懊丧。“谢谢你,珍儿,没有你,朕就好像永远都是一个人在这世间挣扎……”
“皇上怎么忽然说起这种丧气话了,您是皇上,这天下都是您的。”珍妃关切的看着皇上,“您别这样,珍儿看着您难过,自己也难过了……”珍妃的两只手因为不安而不停相互摩擦着,空气中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胶着气息。
“朕因为政事心里不舒坦,本也不怪你。”皇上仰起头,深深的吸进一口气。
那一年是甲午年,其实那只是在甲午海战之前不久,太后和皇上因为主战,还是主和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前朝的口水仗一刻都不曾消停下来。
皇上在床上翻覆几次,终于沉沉的睡去。
珍妃防着惊动皇帝,悄声踱下床,看着案子上收好的玉玺,颤抖着伸出手去。犹豫良久,她最终还是咬紧牙关,郑重的将玺印盖在一本图案花纹绫子包的奏折上。皇帝勤于政事,即便是在景仁宫,也要批折子。
大约寅时,皇上醒过来,珍妃低头跪在床边,一动不动的。
“珍儿你这是做什么?”皇上迅速的翻起身。
“求皇上降罪罢,臣妾……奴婢……做了错事儿……”她才把折子递给皇上。
皇上静静的翻看着,良久“珍儿,你知不知道这是假传圣旨,是要杀头的大罪……”
珍妃紧忙扣头“奴婢知道,奴婢死不足惜,可是……珍儿再也看不下去皇上这样任人摆布了……”她擦了擦眼泪“兄长推荐的人是不会差的,一定会死心塌地为皇上效命……广东海关道是个顶重要的职位,皇上该放上自己的人。”
皇上叹了口气。“宫里卖官猖獗,广东海关道是个肥缺,就连储秀宫掌事的李莲英也暗自活动已久……你这是让朕公然和皇爸爸叫板……”
“皇上尊敬太后,爱护太后,可是太后何曾将您当过亲生儿子?”珍妃抬起头“您总不能就一直这样不尴不尬的……您是皇上,您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别说了……”
“臣妾知道皇上一直犹豫,这才冒着杀头的罪替皇上做了这决定。”珍妃连忙跟着磕头。“臣妾自小就不愿受人家欺负,更看不惯别人受欺负……皇上杀了臣妾也好,驳回折子也好,无论皇上做什么决定,臣妾都永远站在您这边!”
皇帝坐在床榻上,久久的都没有动静,只有一片死寂。
“珍儿你先起来……朕不怪你,折子就当作是朕准的,这件事莫要再提起。”沉默一阵子后,他站起身,珍妃也连忙跟着步子,服侍皇帝更衣。
两人一直对视着,终究说不出话来,纵使千言万语都涌到嘴边,却都像嚼了沙子。“珍儿不怕死,为了皇上,珍儿做什么都愿意!”这是皇上临走前,珍妃的最后一句。
皇帝回头看着她,眼神中饱含坚定。
少年天子的决定,往往关乎着一个国家的命运。如今大清朝的前路荆棘漫漫,透不进来一丝的亮光。列强的蚕食,朝廷的腐败,无一不考验着这个刚刚二十四岁,并且怀着一颗悲天悯人之心的年轻人,他所迈出的每一步都必须左右权衡,小心翼翼。
皇帝主战,姑母主和。日益强大,思想也随之成熟起来的皇帝不再愿意被姑母紧紧握在手中做一个小丑,而他的逆反,对于大权在握的姑母来说,有如芒刺在背。
“这仗横竖是要打,皇上如此坚持,北洋水师也蓄势待发,老佛爷不大愿意再管了。”那日荣寿公主进宫来,带了好些新奇的玩意。
“我瞧着国库紧张,皇上也还是要坚持开战?”我的身子向前靠。
“杀杀那些洋人的威风也好,何况宣战的是区区倭国?”公主低头啜茶。“老佛爷本是一心只想修颐和园,故而主和,现在颐和园已经拨了银子,她自然无意再管。”
公主放下茶杯。“我瞧着胜算倒也不是没有,只是皇上一心要战,劝是劝不住的,不如干脆打他一仗。”说这话时表情和颜悦色的。
“皇上想要搭台子和老佛爷唱反调,那必定是谁说都不管用。”我暗自叹气。“也只好我们娘们裁减些用度,算是表一表忠心罢。”
“唉,可惜了上个月老佛爷刚赏的玛瑙核桃把件,我都还没捂热呢,回去收拾收拾,也一并交了吧……”公主微微笑着。“我这堂弟,真不让人省心,我操心也罢了,还要你也一起。”明明是抱怨的话,却听不得半分的不情愿。
“花青,去把摆的,带的,什么簪子珠络,臂钏耳环都放过来,将士们要奋血浴战,我们多出些是应该的。”
“罢了,娘娘你收你的,我这茶也吃完了,回府早早把东西给你送来才好。”公主站起身子。
“如此,有劳了!”二人相对着点了点头。
花青点了点数目,我说,如数全捐。
“娘娘,旁的也罢了,这翡翠簪子……皇上赏的,这……您进宫就好好带着,也要捐了?”她泛着一副有些怜惜的眼神。
“恩……”
花青无奈的摇摇头,就着话去办了。
看着簪子,总就想起第一面见他,念着他的好。说白了,不愿丢下簪子,根本就还是在自己骗自己。有些事,明知不可能,便也不必自找烦恼。世上本无事,许是只有像我这样的庸人才会自扰之。
那一年,无论过多久,大抵都不会为人们所遗忘。
中日海战的失利,痛的太过于刻骨铭心,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朝廷只好割地赔款,让堂堂大清实在是狼狈,颜面尽失。皇上的脾气也因此变得暴躁起来,伺候的奴才都说万岁爷动辄就要摔些东西,罚些不当心奴才,这都是从前并未有过的事情。
皇上本是个待人很和顺的人,虽说人都会变,但这变化来的实在是突兀。其实在我看来,这一点都不奇怪,日本,几十年前还是一个贫穷落后的附属小国,如今却公然挑战,更不可思议的是两国的战斗力竟根本无法相较之,我泱泱大国,尚不若日本弹丸之地。这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个能轻易接受的事实。
那时候还是初夏,暑气暄的天,心里也焦躁的紧,实在是叫人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