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乱桃花(1 / 1)
和陆南山推推攘攘闹了半天,闹到夕阳隐去暮色逐渐压下,我便想着,今天如是再不回,就算妈妈一向淡定如僧佛,恐是也会问上几句,“哪边的朋友这么喜你,喜到两天都不让你回家?”
老人家的唠叨我一向最怕,是以,我赶紧从陆南山身上滚滚爬起,“天黑了,姐要回去。”
陆南山掀着眼皮睨我一眼,眸光委实魅惑一笑起身,“爷送你。”
我抛他一个白眼,转身就走。如是让他送我,这夜不归宿孤男寡女几个条件加起,妈妈保不准会卸去一身淡定,拉着他的手说:“小陆啊,原来是你这么喜她,来来来,喝杯茶再走……”
为了杜绝此种境况,我委实不让他送。可这厮拗起来,脾气跟我有的拼,都是那种撞了南墙还想再撞的货,“等等,爷送你……”他不容我多说。
我无奈,只能让他拿着车钥匙一起出门,但坚决告诉他,“送到半路就好,不用全程。”
陆南山听了,似笑非笑盯我一眼,说:“慕容萱,你就这么在乎别人的眼光?以前的你了?那个鲜活桀骜随性敢跟阎王对着干的你了?”
我不吭声,摸摸鼻子上了他的车,是啊,以前那个我了?那个不惧天地不惧鬼神的我了?只是,人活着,总有那么多的不得已,不得已这样,不得已那样,很多个不得已后,才知道,所有尖锐光华的棱角已被磨的珠圆玉润!
嗯,人这浮生如一梦,如何在梦中活的光彩才是最难!
沉默半响,陆南山终是听了我的话,将车开在桃苑前的一个小巷停下,只是这一路,那面色若秋风委实阴凉。
想着许是自己错了,我神色讪讪姿态献媚抹去他眉间的冷然,“陆南山,我……”我本想道歉,却被忽然响起的手机打断。
拿出手机,看清来电后,我眼中闪过一抹厌恶,这个人的电话……
回头望了望八风不动的陆南山,我拧着眉头接起,“喂?”
“萱……”电话里,对方温情脉脉唤我一声,唤得我登时后颈有些发凉。抬目,我下意识向陆南山看去,果然,这厮将将八风不动的脸上瞬时漫过一层黑云,黑的似要将我湮灭!
我偏首躲开他委实瘆人的目光,举着袖子擦掉冷汗,垂了眉睫疏疏离离回道:“是我,有事么?”
除了陆南山,我一向眉目冷淡心如木石,这会对着电话,造型不用摆,依然是我惯有的漠然疏懒。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么?”电话那端依旧有人不疾不徐跟我说着。
“……”
“萱,我想好了,年底不在东北待了,我来你那边找工作,你说好不好?”
“……”这是问我意见还是向我陈述了?我弯着唇角眸色颇为讥诮,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依旧还是那般自我自负!
冷冷一笑,我还不曾软刀子来去捅他几句,陆南山忽而转头,面色一晃刹那冷凝,“白骨精,你这又招的哪门子烂桃花?你就不能消停消停?嗯?”他劈手夺过我的手机,果断按掉电话。
我愕然看他纠着一张脸浑身寒气嗖嗖往外放着,顿觉好气又好笑,“陆南山,哪来的醋?好酸哦!呵呵”我学着他以往损我的口气,捏捏他俊朗的脸蛋,又道:“别气了,就一小白脸,你也认识的。”
“嗯?哪个?”
“荀鹏飞。”
“是他?”
陆南山一听荀鹏飞这个名字,那将将软下的神色不觉又寒上几分,一个“他”字尾音拖的老长,语调拔的极高。
我蹙眉掏了掏耳朵,肯定回他,“是!”
其实说起荀鹏飞,便又不得不提,我那乖张狂放过不断做着蠢事的青春。
虽说无荒唐不成青春,然则,我这份不堪盈握的青春委实过于偏道,那荆刺连连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非洲的热带雨林,脚步堪堪走过一步,便遇毒物刺藤。而这荀鹏飞偏又在我泥泞满坷的道路上不轻不重添了一笔!
小时,我被阎王认作小偷一顿毒打,陆南山不忍替我出头,结果一同遭了殃。后来这件事的真相浮出水面,但这真相委实让人愤懑的同时又啼笑皆非。
荀鹏飞跟它有什么关系了?荀飞鹏便是那个间接导致这场皮肉之苦的罪魁祸水!
后来我知,是他将诗经认作我的并搁我桌里时,我真真想对着那张怯怯的小白脸一顿狠揍,但唯一残存的理智让我堪堪住手。是以,最后,我辣手一收放过他,但陆南山知道这事后,有没有揍他,我便不知了。
“这种人你还联系?我若见他先揍他,白白害爷遭了一顿毒打。”陆南山恨恨说着,眉间不觉堆了一抹阴森,那妖冶的双目里,更是闪过一丝邪恶。
“算了,都过去的事了,再说,他又不是故意的,害你遭一顿毒打的人是我。”我拍着他的手笑笑,其实,这厮委实迁怒错了对象,阎王那顿打确是挨得刻骨铭心,但说到底,是我牵累了他,而不是荀鹏飞!
“我又没怪你,只是气他……”陆南山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若蚊蝇小了下去。
“呵呵!我明白!”
我低头一笑,从他手上拿过手机。其实,若说荀鹏飞这货一点过错也无,那倒也不尽然。毕竟追本溯源,是他巧妙立了一个无知的局,无形中给我埋了一个隐形的坑,才导致后来发生了一连串的连锁事件。但这些,只是一个引,一个缘起缘灭让阎王揍我的引!
但话又说,这荀鹏飞为什么在多年后又和我接上头了?我告诉陆南山的原话是:两年前他大学毕业,在青春无限美好的年头下,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巧笑倩兮做了他媳妇。是以,待他一觉觉醒,一朝春梦若春风拂过的纤尘了无痕迹时,他便开始回忆,回忆着我在梦中做他媳妇时,那姿如沉鱼落雁,如闭月羞花……
然后,他越回忆越欲罢不能。于是,他郎心一个似铁,展开地毯式搜索,探寻了周边所有同学的私交,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寻到了我的微博,得上了我的电话。这不,两年了,他一直断断续续坚持着猎捕梦中媳妇的人生征途!
然则,我没敢告诉陆南山的是,这位曾在我印象里斯文秀气的男生据自己说,他从小学就开始慕恋我了。但那时,他自认他是泥我是云,这云泥之别难跨越,是以,他极为聪明躲在一边,没径自给我添上一道堵。
而后来我罢学,无缘于高中大学后,只上了所小小的技校以表此生学业上的遗憾!
是以,这货眼珠一转又悟了。原来,现在,我已不是云了,他上了高中便也不是泥了。这本末倒置,我们的位置生生掉了个头。
再是以,这货又觉得,此种境况,便是成了我四十五度角仰望他的时刻。那么,他找我不大不小谈个恋爱也不过尔尔!
所以后来,在我一个人远走他乡的阴郁年华里,这荀鹏飞思了又思,酌了又酌,终是在一个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的日子,颤抖着心尖儿给远在南方的我写了一封深情脉脉的情书……
我大概记得那封情书如下:
“你婀娜的身姿是我心尖上的脉络,你天生的丽质在我灵魂里流芳。我爱你,如那春风拂过青草,柔软的一塌糊涂。我爱你,如那皎月落入大海,澄明到天地可鉴。哦,我一直爱你,爱你爱到爱爱爱不完……
哦,你婀娜的身姿,哦,你天生的丽质,哦,你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的神呐……”
我着实不知,荀鹏飞当时搜刮了多少诗歌古籍完成这封足以让人呕出血的情书,但当时我委实年少,忽然接到这样的表白,确如那些情窦初开的姑娘一样,一个人举着信,悄悄躲到学校一棵无人的榕树下,颤巍巍抖着指尖看完了他那份爱意无限蔓延的情书!
好吧,我承认,在我人生中最敏感的青春期,这是我自小到大唯一收到过的一封情书。且,写的这么露骨又火热,这让我着实脸红了不止两天!
后来,我咬着笔杆一再斟酌,一再思量……终于,我定了定惶惶然的心思,找了张漂漂亮亮的信纸,言辞恳切婉转写了回信寄出……
那封信的内容大意是这般:我们年纪尚小,且不谈未来,你意即已如此明晰,那我们就此蓝颜红颜凑作一对也无甚不好。再说,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美丽情谊,也着实能让我们一生怀想,我们应该行而珍之。是以,暂且就这样,以后的事随缘而定……
我这临摹两可的信发出去没几天,便又收到他的回音。于是,这一来二去,我们倒也喜逐颜开联系了个两三回。再后来,我默默回想?再后来,就是没有后来了!他音如沉大海,我也傲娇拾起自己那点微薄的尊严,没去与他死缠烂打,定要苦口婆心问他一句,“为什么不理我?”
把一个让我心思郁结的人晾在脑后,是我遇到各种不平愤懑之事时,最捻之而来的一种做法。是以,在时间的长河中,荀鹏飞于我而言,便如一道浮云遥远散去。
如不是两年前他一通电话,神神叨叨与我说那梦中媳妇的事,我是决计不会想起,我的人生道路上还曾有过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拉回思绪,我看着陆南山暗沉冷厉的神色,笑笑捏捏他的脸,回头道了句“再见。”便摸黑下了车。